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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四 笑话连篇皇帝开心 训诫谆谆皇后讲情


乾隆一脑门子游园心思,给尤明堂搅得干干净净,虽然不怪罪,也觉意兴索然。回到延 熏山馆犹自对窗发怔。傅恒和纪昀没奉旨意不敢走,又不敢问,只好木偶似地并排站在纱屉 子旁,不时用目光睨着乾隆。 “要是皇帝真能像戏里的皇帝那样,该有多好!”许久,乾隆才感叹一声,说道,“— —有事出班启奏,无事卷帘退朝,想怎么行赏就怎么行赏,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。”他若 有所失地一笑,“可惜,那都是些昏君,亡国之君一一这是圣祖爷跟我说过多少次的话,也 是他老人家的感慨。如今想来,真像梦一样。”他呆呆地看着外边,抿了抿干涩的嘴唇,没 再说什么,两手轻轻卷着那张圆明园规划图,卷起,递给傅恒,这才说道:“交给户部,传 旨给他们,按原数每年减半拨出银两。这个尤明堂!唉……朕原打算在有生之年看着修好这 园子的……”他摇头苦笑一下,下边的话便未出口。傅恒思量着,笑道:“臣以为不必重起 新园子,现在已有圆明园、畅春园、西苑、西海子,将它们连接起来,规模也就蔚为大观, 就地势扩修开去,重新点缀西洋景物,可以省一大笔银子,已经修好了的立刻可以启用—— 逐年修、逐年用,总名儿仍叫圆明园,这么作实惠,声势也小点。不然,就尤明堂不说话, 花钱花得受不了时,御史们一窝蜂地叫起来,反倒有失朝廷体面。” 他这样一说,乾隆又高兴起来,说道:“就照傅老六的意思。修园子的事朕独断一下。 因为你们这些当家大臣,准定是不同意的。果然张廷玉、鄂尔泰天聋,你和讷亲地哑。你现 在这一说,既体念到朕的心,又顾及到下头办事人,倒真的是两全其美。你今年是而立之 年,比讷亲还小着七岁,到底年富力强,心思灵动。”纪昀便忙凑趣儿说笑,道:“主子说 起‘而立’,我倒想起一个笑话儿,尹继善主持南闱,出题‘三十而立’,有个冬烘秀才起 讲,说‘今日乃知古人体气之羸弱,年至三十才能起立治事’。尹继善叫了他来,他还哓哓 置辩,说‘圣人原话还有错?’尹继善说,‘照你这么说,五十知天命,就是会算命了,六 十耳顺,六十岁之前必定都是聋子了……’”他没说完,乾隆已是哈哈大笑,“好,好!本 朝人物,本朝故事,可以入‘笑林’了!还有人来说,纪昀给棠儿汤饼筵上的那诗,朕也笑 得肚子疼!”傅恒忙也逗趣儿讨乾隆开心,笑道:“后来我问棠儿,棠儿也笑得前仰后合。 棠儿是个懂事女人,要遇上肖路婆娘那种糊涂瓤子,不定闹得什么样儿呢!”乾隆便问, “肖路?肖路是谁?” “原来军机处的杂役,纳捐选出去当了县令。主子还记得刘康那个案子,他是干证。” 傅恒笑道:“后来转郑州州判,肖路要和同僚上下联络,又不便出面,就叫他老婆小四儿摆 桌子请客,请的是知州夫人、典史夫人和长吏夫人。四个女人坐齐,小四儿便请教各人贵 姓。恰那长吏老婆姓伍,知州夫人姓戚,典史老婆姓陆。还没举筷子小四儿已经大怒,把酒 瓶子往桌上一墩说:‘我在娘家排小四儿,你姓“五”(伍),她姓“六”(陆),她姓 “七”(戚),好哇,都比我大!要再有一个,莫不成姓“八”?’一顿生气,竟撂下客人 回了后房生闷气!” 话音刚落,乾隆笑得“噗”地将一口茶全喷了出来,纪昀躬下身子笑得浑身发抖,问 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就落了个‘糊涂四儿’的名儿。”傅恒笑道,“肖路正是庸人有厚福, 后来又升选为南京同知,为庆贺升官请客,因为老婆糊涂,肖路这次亲自作陪,请的都是宪 眷,有江南臬司太太,南京道太太,还有南京城门领太太。他在军机处做过事,面子大,下 头还有一群奶奶太太,摆了两大桌。请了老城隍庙最好的厨子,办得十分丰盛热闹。一时陪 客到齐,专等主客。先来的一位是道台夫人,坐了第二位,接着城门领太太来,稳稳重重坐 了第三位。这和官场一样,谁男人大,谁坐首席。官越大到的越迟,这也是自然之理,一二 十双眼睛巴巴地望着花厅门,都等着张秋明婆娘大驾光临。 “一时人来报说‘臬宪太太来了!’众女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笑脸相迎。肖路和糊涂四 儿赶忙迎上去寒暄,众星捧月似的把张秋明家的围在中间,夹七夹八的奉承话说了几车。张 夫人穿着三品诰命服色,似笑不笑地和众人说话,忽然一抬头,看见端坐在第三位的城门领 太太,脸上就变了颜色。似乎想回头走,又犹豫了一下,狠狠瞪了糊涂四儿一眼。 “糊涂四儿以为她嗔着城门领老婆怠慢,忙说‘宪太太来了,你怎么还大咧咧坐着,连 个规矩也不懂?’那女人只一笑,什么话也没说。” 说到这里,乾隆已是明白,笑道:“这女人必定是旗下的,张秋明家夫人敢情是她的奴 才?” “主子一猜就是!”傅恒笑道,“这女人是棠儿的族妹呢!张秋明女人正是她家包衣奴 才,是上宪夫人又是奴才,当下就尴尬万分。张秋明夫人忙着除去诰命服。众人以为她要落 座,谁知她怯生生走到城门领夫人跟前,红着个脸,插烛似地拜下去,说‘主子吉祥,奴才 给您请安了!’这一下,弄得众人都目瞪口呆。 “大约这张秋明夫人平素人缘儿不好,棠儿妹子有意当众刻薄,也不叫起,说‘我也难 得你来请安。今儿是肖老爷家的盛情,赏你吃饭,瞧他两口子面子,你坐着就是。’ “这一来众人顿时乱了阵,先一个座次就没法排,论官位,三人之中城门领最小,偏偏 最大官的太太是她的奴才。肖路和众人慌乱了一阵子,竟不知该如何斡旋。棠儿妹子说, ‘既然他男人官大,她坐上头好了,我回避就是!’说着就要起身,那臬司夫人膝行几步, 向众人求告,‘我的主子在,我怎么敢坐?你们坐,我在旁侍候就是……’说着,委屈得双 泪齐流。 于是公推棠儿妹子坐了首座,张秋明家的穿着青衣侍立在侧,如同奴隶,给她送箸斟 酒,捧盂递巾伏侍,一时又叫她给众人敬酒。她到底是省台方面大员夫人,通省官员见他男 人谁不畏惧礼敬。这般模样‘敬酒’都觉担待不起,连肖路两口子也如坐针毡,瞎张忙,乱 应酬。棠儿妹子是个粗疏人,只旁若无人据案大嚼。一席筵下来,大冬天的,人人一身大 汗。棠儿妹子欣欣然,糊涂四儿两口惶惶然,张夫人悻悻然,众人则稀里糊涂……为这个过 节儿,肖路三次到臬司衙门赔罪,到底得罪了张秋明,实缺也没补上。” 傅恒讲完这故事,乾隆只一笑,说道,“这是个闹剧,棠儿妹子也是过分,但这是规 矩,谁也没法子。如今开国已久,功臣贵戚家道中落的有的是,有的成了赶车把式,有的当 丧车杠夫。还有在码头上搬运杂物的。奴才们官位大,高车驷马招摇过市,他们心里难受, 遇上了,哪有不生气的?上回工部尚书高克己来哭诉,他坐轿过正阳门,碰见先前主子家二 公子背麦子,当着上千的人把他喝斥下轿,说:‘二爷背麦子累疲了,给我捏巴捏巴按摩按 摩,替二爷把麦子背回府去!’他只好当众给他主子捶背捏腿儿,又觅人背麦子到家……说 起来这是祖宗家法,礼应如此。其实朕深恨旗人大爷们不争气。打圣祖起,就留心他们的生 计。分地给他们种,他们卖了;扣他们皇粮,他们捣估着在朝的爷们到皇帝跟前叫撞天屈, 竟成了一大群吃白食的无赖!”说罢又叹。傅恒深知,这其中乾隆有更深的难言之隐:自康 熙四十六年开始,朝廷整顿旗务,屡次失败,就为旗务之间介入了政争。各“党”纷纷讨好 旗人,拉拢力量,非但没有把旗务弄好,反而画虎类犬,愈来愈糟,愈来愈没法弄,竟成了 谁也不敢沾惹的痼疾。傅恒边想,边笑道:“主子别为这事太焦心,这是一锅夹生饭,一时 也无良策。旗人靠打仗生发起来的,太平这么久,都成了功臣子弟,聪明点转业了的,仍旧 荣华富贵。人穷了,什么下作事作不出来?这种事历朝代都有,刘秀是帝室,以至于卖米; 刘备也是帝裔,以至于卖草鞋,将前比后,有什么分别?” “朕有时静夜深思,也甚恨满人不争气,玩鸟笼子、串茶馆、喂肥狗、栽石榴树一一还 生怕生的葸儿少了!转思自己也是个满人,有什么法?”乾隆一脸的无可奈何,拍手一摊说 道,“上回十六叔老庄亲王爷和十四叔进去给老佛爷请安,朕后去一步,前头已经下了话— —太后说有几十家皇族没差使,家里揭不开锅——还不是允禄背后说话?——太后她老人家 你们知道,只要有人叫苦,她就急得不得了,见朕就说,朝廷若钱紧,她宁肯节俭些,别叫 旗人、皇族受委屈,硬叫下旨给旗人每月添五钱银子!” 这实际上已经进入政务议论,纪昀见傅恒蹙额沉吟,说道:“这是太后仁慈。皇族里有 穷了的,该照应自然照应,应该视为家政,不可与国政混到一处。旗务奴才不熟悉,但奴才 知道,旗人并不是因为缺钱,而是被惯坏了,越是加俸越吊起胃口来。还是要从生业上想办 法。能够自食其力才是。” 纪昀说着,傅恒已经在思量,忽然灵机一动,说道:“想给他们都安排差事是不成的。 既然不会读书做官,不能渔樵耕读,又耻于作生意,现在大小金川有军务,可以从旗人中招 募,那里要多少差使有多少。”“这恐怕……”乾隆吮嘬着嘴唇,似乎有些犯难,“谁来训 练他们呢?这些旗奴,不能做事,骄纵傲上的能耐还是不小,谁肯做这样的恶人,来管理这 群铁头猢狲?”傅恒笑道:“奴才自然知道。最下三赖穷极潦倒的旗人,攀三拉五也能和个 亲王说上话。但说到根子上,是皇上的定心,您有了定心,奴才就有办法!” “朕下这个定心,有何难哉?”乾隆眉头一舒,心头大为快意,一挥扇说道,“当年三 藩之乱,圣祖用儒将周培公平定察哈尔、尼布尔王子之叛,就用的是在京散秩旗人。但如今 更不比当年,旗人更为腐败,谁是今日的周培公呢?!”他忽然大为兴奋,“仗,有得打 的!大小金川只是起个头儿,朕这一朝要打出个稳稳的万里疆域!打起仗来能治百病,旗人 这疲堕懒散的病也就好了!” “旗人有气无气,关乎国家运数,这事,皇上有了定心,奴才还要进一言:不能变心! 您若中途变了心,以后便再难整顿!” “朕不变心!朕知道难弄,但定心大,难也不难。岂不闻人定胜天,天定亦胜人!”乾 隆双眸晶莹闪烁,脸上泛着潮红,掷扇起身徘徊,“若能以战养士,再作振兴,上对列祖列 宗,下对子子孙孙,朕庶几可以无愧!傅恒,朕看你有志于当朕的周培公,但朕更有重任给 你,不愿你再出兵放马。这件事你来掌总,你再给朕举荐个人物出来。”傅恒几乎不假思 索,立即回说:“奴才以为李侍尧可以办这个差使。黑查山一役,已经可见他能办军务,这 次金川之役虽然受挫,但大军元气未损,李侍尧和肖路的功劳不可混。”乾隆笑着反问, “肖路,不是你们方才说笑话的那位么?”纪昀笑道:“那是起居闲话,无伤肖路大节。这 人办起差来很仔细,不怕麻烦,不计琐细,也不大听糊涂四儿撞木钟,还是一员好官。”乾 隆却摇头,说道:“李侍尧不行,他是汉员,根本压不住阵脚。” 傅恒低头想了想,说道:“那就阿桂的好。先头陕州犯人狱暴,他带二十三人混入匪中 救取人质,足见其勇。庆复大金川之败,各军次第都有伤损,唯独他带的三千老弱疲兵全军 而归,又见其智,是个才堪大用的人。” “朕也看好这个阿桂。就是他吧!”乾隆悠悠踱着,脸上泛出微笑。“李侍尧这人也 好,是朕亲取的进士嘛!但性子似乎躁了点。换他到甘肃去当布政使,那是个繁巨琐细差 使,各方都要应酬,磨他一磨再说。这和钱度一样,钱度将来还是要管财务,现放到刑部法 司,习法谳狱,叫他懂得谨慎。他在云南整顿铜政,差使办得虽好,朕看他似乎内里太刚了 些儿。”他这一说,傅、纪二人都佩服莫名,纪昀叹道:“因才施用,因人施教,大哉帝 言!”乾隆只一笑,说道“这事就这样吧,不算最后定。发信告诉在京诸王大臣,军机大臣 一起议过,再奏明拟旨。现在要办好两件事,一件是照拂好蒙古诸王,对东蒙古的不能冷 落,西蒙古四个王爷更要当上宾相待,每日一筵,朕都亲自到席。第二件事要安排好秋猎。 科尔沁王爷举办那达幕大会,各蒙古王爷都派人,赛马、摔跤有许多名堂,留心选几个蒙古 勇士来作侍卫。傅恒你是军机大臣,又是领侍卫大臣,这边的事你要多操心。” 乾隆说一句,傅恒便躬身答应一声“是”,未了又道:“钱度已经到了热河行在,要不 要叫他递牌子觐见?”乾隆道:“明天两场筵会,没有空儿了,后日要带皇后看看这里园 子,晓岚进来侍候笔墨加写起居注,也见不了人。大后日吧,你先见见,叫他时刻听旨意就 是。纪昀,你现在是军机大章京,官位却不过是个部郎。皇后上次还说,纪昀该往上拔拔, 不日就有恩旨,晋升你为礼部侍郎,仍在军机处行走。前头有个高士奇,一天连进七级,但 晚福受了损,几乎没有下场。所以,要小心办差,下头官儿面前要有身分。诙谐原是好的, 朕也喜欢,什么事滥了,人就要轻慢。你今日对答尤明堂,才见到真正大臣之风,要好自为 之。四库全书的事,现在公余就要留心,留心图书不用朕说话,留心人才更要紧,你似乎还 没有上了心。上回说,朕也要开博学鸿儒科,这个差使也是你来操办。明白朕的意思?” “臣……明白!”听了乾隆这席话,纪昀已是心中一阵阵发热,感动得五内俱沸,堕下 泪来,声音也微微发颤:“臣少年自负,狂傲不羁,以为布衣可以傲天子、慢公卿。入事圣 君,已知圣学渊深万象包罗。臣之学识尽在圣主包容之中。今日尤明堂责臣学术不纯,实在 也是一矢中的之语。承主上如此成全训诫,臣更当栗粟小心,以诚敬庄重事君事国。作一个 圣君麾下明白事体的臣子,敢不警惕小心!” 乾隆哈哈大笑,说道:“说出诚敬庄重四个字,你就不愧良臣!朕不要你改了脾性,成 个谨小慎微之人,也不是朕的本意。语云,与上大夫言,款款如,与下大夫言,侃侃如,这 不过是个分寸,比如主子有忧愁烦闷,你周周正正给朕说《论语》,岂不闷上加闷?这只讲 究一个心田,以敬以畏以庄以谐,无论怎样作都不会越了礼份。你从前并无过分,朕不过格 外爱惜,白嘱咐几句,就变成了奏对格局!”说罢挥手道:“你们跪安吧,傅恒把各王爷和 内地诸臣进的贡单留下。明儿你们再递牌子进来。” “是。”两个人毕恭毕敬向乾隆施礼,傅恒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捧给乾隆,和纪昀打马蹄 袖跪了磕头,起身又打一千,这才躬身却步退出延熏山馆。 待二人退出,乾隆看自鸣钟已是申末时分,伸欠着略活动活动筋骨,从延熏山馆正殿后 照壁绕出来,却是和佛堂隔壁的又一处院落。中间池水假山,横穿一条小溪,活水绕廊穿房 而去。四周房舍环廊,朱栏内俱是大玻璃窗,里边挂着蝉翼纱。乾隆随驾的后妃都住在这一 个院子里,东厢住着淳妃汪氏,北边正殿挂着“静云幽深”的匾额,是皇后起居的正殿。西 厢一溜也有十几间,住着贵妃纳兰氏和钮祜禄氏。这两个人平素爱热闹,在北京大内她们宫 中养着无数的鸟,还有猫和狗,但皇后爱静,既住一个院,少不得将就着。纳兰氏、钮祜禄 氏和汪氏都正在钮枯禄氏房里抹纸牌,汪氏眼尖,一眼瞧见乾隆带着王礼进来,忙道:“主 子进来了!”偏身便下了炕。纳兰氏和钮祜禄氏也忙丢牌下炕,整鬓振衣趋出,一溜快步趋 到静幽堂丹墀下跪了,莺声燕语请安:“主子吉祥!” “起来吧!”乾隆含笑点头,用扇子虚点一下,问道:“你们又在开纸牌算命了——你 们主子娘娘呢?汪氏,你是掌厨的,皇后今晚进了多少膳?”汪氏随众起身,蹲了双福儿回 道:“主子娘娘今儿特高兴,进了两块春卷儿,一碗粳米粥,进得香,说奴婢的小菜拌得好 呢!进过膳,又说闷,要查考阿哥们功课,将阿哥们叫了进来——您听,这是在教他们说国 语呢!”乾隆仔细听,果然东暖阁里有人说话,却听不清爽,便往里边走,笑道:“皇后只 中意郑二的菜,朕觉得也平常,倒爱进你制的膳。怎么,到郑二那里学手艺了?” 汪氏抿嘴儿笑了笑,小声说‘主子竟是神仙,一猜就中!郑二跟我说,别的不传,只传 拌小菜,每样都要用点腐乳,腐乳里还要兑点别的人想不到的佐料,娘娘才爱用……”说到 这里便打住。乾隆止住步,笑着侧耳道:“法不传六耳啊?悄悄说给朕听听!”汪氏用手卷 成喇叭形细声说道:“花椒糖水一匙。”钮祜禄氏和纳兰氏都觉她僭越轻狂,对视一眼,都 撇了撇嘴唇儿。随着乾隆进来,皇后富察氏已经得报,亲自迎出暖阁来。乾隆果见大阿哥永 琏、三阿哥永琪、四阿哥永璟应跪在炕前,一个牛高马大的乳娘抱着皇后的次于永琮,得意 洋洋站在炕边:她是奉了旨的,抱着皇后的娇生子儿永琮,见谁都不必下跪,因而有这份自 豪。睐妮子见乾隆坐下,忙从纱屉子后拧了一把热毛巾捧来,又倒了一杯茶小心放在青玉案 上。乾隆这才仔细看了看这位棠儿介绍来的宫女,因笑道:“怪不得叫睐娘,这双眼睛真叫 精神——放了足了?还走得惯么?” “回主子话,”睐娘深深蹲了个福儿,乾隆夸得她有点脸红,抿口儿一笑,说道:“只 放脚头天有点不惯,走路太轻飘。第二天就浑身舒展,主于娘娘的话,还是天足好!”说着 回纱屉子后,又取了几枚红得像玛瑙似的酸枣丢进杯子里,道:“这个最能滋养安神,听主 子娘娘说,主子看折子过了困,常失眠,您试试这个……”乾隆见她一脸稚气,还在孩提之 间,因笑道:“这么丁点大,懂得心疼主子,好!这里的人听着了,她还小,要熬不得夜, 不许难为她!”富察氏笑道:“没人敢难为!昨儿晚她给我捏腰,磕睡了就蜷在我怀里睡着 了,像个小猫儿,一碰又醒了,灵性得很呢!” 说笑一阵子,乾隆才问阿哥们,“这阵子朕忙,查考功课都没来得及。张照老了,你们 移到宗学读书,听说永璂还学会了唱青衣,永璟学铜锤?你们可真出息了!朕在你们这岁 数,一天要练两个时辰功夫,平常侍卫都不是朕的对手,还要读书写字四个时辰,哪有玩的 辰光?仔细着,明儿朕叫侍卫们和你们过招儿,当众出丑!”永璂、永璟都是那拉氏的儿 子,当面挨训,那拉氏顿时涨红了脸。皇后忙替他们圆场,说道:“永璂、永璟还是好的, 跟着太监管着,每日应时上学,如今四书都能背了。唱青衣的是十六叔家小三儿,”唱铜锤 的是他五叔家老四。下人也有‘老三老四’叫的,就混了。宗学那边龙生九种,什么乌龟鳖 鼋的也就有了。回京我自然请旨料理,三服以内的宗亲哥儿们,还是扎扎实实寻个好师傅, 进毓庆宫读书。不的正经书没读上,倒沾惹一身花花公子味儿,那可怎么好?”乾隆呆着脸 嗯了一声,说道:“朕也想听听你们的国语(满语),永璂你先说:布达,布达是什么?” “回皇上,布达是饭。” “宫室呢?” “鄂尔多。” “狡猾人。” “沙克珊。” “疼爱怎么念?” “戈什。” “大麦呢?” “……” “黍呢?” “……” “布,布是怎样念?”乾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,一回身取茶,永璟推推哥哥小声咕哝一 句,转过身永璂便道:“回阿玛,布是‘漆’!”乾隆冷笑道:“这里还有难兄难弟串通舞 弊,上的好学!你比他能耐,呼噜是什么?”永璟忙道:“儿子知道错了,呼噜是手背。” “珍珠呢?” “尼楚赫。” “乌珠?” “头。” “察喇” “酒壶。” “阿勒锦?” “阿勒锦……阿勒锦,啊,阿勒锦……”永璟挠着头,攒起眉竭力回忆,突然眼一亮, 说道:“是——玛哈鱼!”乾隆嗤鼻一笑问道:“额森、额森怎么读?”永璟看着那拉氏, 有些迟疑地说道:“肉槽盆儿!” “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!” 乾隆原本无气,给两个儿子一激,心头火气撺了上来,“砰”地一掌拍在案上,将一只 翡翠戒指拍得稀碎:“格拉玛鲁、吉利泄音喝蒙!(意即混蛋),声色酒肉的东西记得倒不 少!索洛极什是什么?都给朕说!” “是……是……”两个儿子吓得面白如纸,碰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“索洛极什是难耕地,额森是‘平安’!”乾隆怒视两个儿子,想来他们的“满语”都 是在“肉槽盆儿”跟前吃酒,胡乱习学一点,越发恨他们不争气,咬着牙道:“大麦是‘穆 济’,阿勒锦是‘名声’,黍是‘伊喇’!就知道肉槽盆儿玛哈鱼!——滚!”他这一声吓 得奶妈子怀里的小永琮小腿一个紧蹬,“哇”地一声放嗓子大哭,永璂和永璟早磕头蹑脚儿 去了。 待奶妈把永琮哄得睡着,皇后见乾隆兀自气得挥扇不止,温声说道:“皇上您这又何 必,孩子们已经知错,也给他们个改过的时辰才是。本来也是,如今满人还有几个会说国语 的?鄂尔泰是讲得最好的,他的三个小子连‘按班’(部院大臣)是什么,一问就懵懂了, 他也气得发昏。其实要问四书五经,还是知道的不少。比起外头那些落魄旗人,谁还学国语 呢?再说了,两个贵主儿都在跟前,也要给儿子们存些体面……”好容易才劝得乾隆消了 气,叹道:“唉……朕还不是为他们好?他们这个阿哥当得太舒服了,当年朕跟圣祖爷,才 六岁,每天四更就起来,不但学国语、蒙语、朝鲜语、日本语,还学闽南话、暹罗语、缅 语,学不会不能进早点!现在这是怎么了,斗鸡走狗、串胡同、会朋友,真和民间说的,一 里不如一里了……那拉氏你也甭为这个臊的慌。孩子大了要管教,防微杜渐最要紧。”他指 指正拱着头吃奶的永琮“他略长大一些,也是一样管,这是咱们大清的祖训。不的日后弄出 一堆烂羊头王爷,和前明一样,只会吃喝玩乐生孩子,那是不得了的。璟儿和璂儿资质都 好,要琢玉成器不是?将来当个贤王,好辅佐这个小孩子啊!告诉他们,一年之内学会满 语,能用国语写策论,不然,朕连贝勒也不封他们!”那拉氏被乾隆当场排揎儿子,满心的 不自在,听乾隆这样说,自觉恩情不减,也就回过了颜色,忙蹲身说道:“奴婢明白,皇上 是教他们成人,并没有难为的意思,奴婢一定把这些话说到他们心里,将来当一个保太子, 的太平定国王!”皇后见乾隆脸色霁和,遂笑道:“从北京到承德,皇上还没接见过儿子 们,今儿一见就劈雷火闪一顿发作!这会子您已经平气,我还要劝您一句,您见臣子们比先 帝耐性得多。虽说是严父,自家身子骨儿不是更当紧?——把个小孩子都吓哭了。” “这是祖宗家法。”乾隆笑道,“圣祖爷抱过我,没有抱过先帝,先帝从来不抱我,抱 过永琏他们,朕也一样,将来有了孙子,朕也抱。膝上弄孙,膝下抱子,晓得了?——对 了,还有什好东西,原说拿给你们看看的,一发脾气也就忘了。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 道:“这是西洋、东洋各国的,还有蒙古王爷们的贡单汇总儿。你瞧瞧,有可意的或者赏人 要用的留下些,余下的除了赏人的都要入库,入库了再往外调,就麻烦了,又要记档,招人 眼目。”说罢将纸递给皇后。富察氏看时,只见上面写着: 大珊瑚珠七百三十九串 照身大镜二百面 奇秀琥珀二百四十块 大哆罗绒一百五十匹 中哆罗绒一千匹 织金大绒毯四十领 鸟羽缎四十匹 绿倭缎一百匹 新机哗叽缎八十匹 中哗叽缎一百二十匹 织金花缎五十匹 白色杂样软布两千九百匹 文采细织布一百五十匹 大细布三百匹 白毛里布三百匹 大自鸣钟十五座 大琉璃灯十盏 聚耀烛台十悬 琉璃盏 异式一千八十一块 丁香三十担 冰片三百二十斤 甜肉豆蔻四十瓮 镶金小箱十只 蔷薇 花油、檀香油、桂花油各十罐 葡萄酒二十桶 大象牙十支 镶金马铳二十把 精细马镜十 把 彩色皮带二百佩 精细马铳中用 精细小马铳二十七把 短小马铳一百把 精细鸟铳十 把 镶金佩刀二十把 起花佩刀四十把 镶金双利剑二十把 双利阔剑二十把 照星月水镜 两执 照江河水镜两执…… 富察氏只看了一页,用手翻翻后边,却都是日用杂品,什么金海棠花福寿大茶盘、金福 寿盖碗、盆景、周云雷鼎、周父癸鼎、雕花箱子、紫檀大柜等等,密密麻麻数千种,都缀有 进贡国国王名姓、数目、字太小不易细视。见那拉氏、钮祜禄氏都巴巴地看着,皇后一笑, 将贡单递过去,对乾隆说道:“都不怎么合我的意,皇上晚间常在这里看书批折子,我要一 盏聚耀灯台吧。跟着我的这些丫头也都大了,每人再赏她们一件织金花缎,有五六匹也就足 够用的了。我不爱花花绿绿的,汪氏他们年轻,可以多挑点。” 三个妃子看贡单比皇后仔细十倍。老实说,上头的东西除了武器,她们都想要,但有皇 后的例子比着,要东西得有分寸,不能显着太贪,又要合自己的心,也是颇费一番心思,都 看着单子,心里暗暗掂量。乾隆见小永琮在奶妈子怀里,瞪着乌黑的瞳仁好奇地盯视自己, 由不得生了亲亲之心,叫了奶妈子来到身边,却仍是不抱,只在椅中探身逗着玩,问:“会 说话么?叫皇阿玛!”小永琮瞪着眼,似乎想了一下,竟迸出一句: “皇阿玛万岁!” “好啊,连君臣都懂得了!”乾隆大喜过望,笑得两眼都眯缝起来,说道:“赏你一柄 小倭刀!赏你奶妈子哔叽缎一匹,金花软缎十匹!你这大个子女人,穿上这缎子衣裳,必定 是格外出眼。” 一时汪氏已经挑好,她要一只紫檀雕凤盆架,一架玻璃大插屏镜妆台。忖度着没敢再要 东西,钮祜禄氏因也中意那妆台,也挑了一架,又要了一只兽面汉玉方炉,一只脂玉雕西番 莲瑞草方异,已是价值万金以上,也就足意了。但那拉氏却想替儿子们多要几件。她要了一 对金胰子盒、汉玉双环喜字兽面炉一对,又一对金如意茶盘,又一对脂玉夔龙雕花插瓶儿。 又看中了汪氏要的妆台,却只有一对,因见乾隆不留意,小声笑着对汪氏道:“妹妹,我见 你原来的那副嵌翡翠檀香木妆台满好的,我的那副八仙庆寿的漆有点老。你这次挑了新的, 把你原来的让我好不好?”汪氏是乾隆头一个点名儿叫挑东西的,又颇自顾身分检点,这话 听得心里老大不自在,又觉没法得罪这位位子仅次于皇后的贵妃,忍着气勉强笑道:“我的 就是贵主儿的,有什么说的,您瞧这架好,等我到手了您着人来抬就是。”钮祜禄氏心里雪 亮,她也觉得那拉氏贪心,微一哂在旁说道:“两架妆台三个女人,这里也弄出二桃杀三士 了。汪氏的只要了那么点点,你还要掏?我库里还有两架翡翠的,妹妹着人到我那里抬就 是。” “我哪敢要姐姐的呢?”那拉氏已是红了脸,冷笑道:“瞧着我贪,下头两个儿子,也 得分沾君恩不是,三人一均,我还最少呢!”这一来汪氏也有了发泄口儿,小声咕哝道: “阿哥爷们自有份子的……”钮祜禄氏已有了个女儿,如今腆着个肚子,已两月没来癸水, 她位分本在那拉氏之前,只为没有儿子不能扬眉,遂撇了撇嘴儿道:“皇上还年轻,我们又 不是不会生。汪氏,就让一让儿,这种事将来还会有呢。”那拉氏脸上愈挂不住,问道: “姐姐说什么?我竟没听见!” 三个人说话声音渐高,皇后早已听见,觉得她们太不成体统,在旁和颜悦色说道:“主 子在跟前呢,有什么话下头说吧,仔细失仪!”乾隆逗着永琮,听富察氏说话,转脸问: “你说什么?”富察氏笑道:“没什么,她们挑东西花了眼,我帮她们出主意。”乾隆一 笑,又转身,摸着永琮的小鸡鸡问道: “这是什么?” “钥匙!” “什么钥匙?” “铜钥匙!” “要钥匙干吗?”乾隆忍着笑,看了一眼挺着高高胸脯的奶妈子问道。 “钥匙开门。” “开——门?” “开门要人!” 乾隆和众人再忍不住,连太监宫女一齐大笑。那小鸡鸡却挺起来,“刺”地就撤尿,尿 了乾隆一脸尿汁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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