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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九 机事不密易瑛漏网 军务疏失庸相误国


张秋明突发疯癫,公然在街上吵叫出“两省齐发兵,剿灭‘一枝花’”的话,第二天不 到中午刘统勋已经从尹继善处得知,顿时大吃一惊,又悔又怒,不合招惹一个疯子,弄得成 局又乱。他一边下令由近及远分头行动,立即围剿各处香堂,又命立刻将张秋明锁拿总督衙 门拘禁;命黄天霸带上燕入云一道去臬司衙门绘制一枝花、胡印中、雪剑、韩梅、唐荷、乔 松等一干首领图形,速发各地方官张贴缉捕。尹继善也不免着忙,出牌子,下令箭;命四城 关闭,严加盘查过往行人,宁可错抓,不许误放;又令监狱释放轻罪犯人,取保监护,腾出 房子预备装人。刘统勋也不回驿馆,和尹继善商定,尹继善写弹劾张秋明奏章,刘统勋写自 劾奏章。计划得好好的事,被一个张秋明搅黄了,二人心中不快。 黄天霸和燕入云在臬司衙门看着几个丹青好手绘完海捕图像,出来时已是天色麻黑,却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上来,走不远便零星洒下雨珠儿,不一会儿便是膏雨满城。黄天霸见燕 入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儿,笑道:“城已经封了,现在骑缇四出、金吾戒严,只是等消息罢 了,不如寻个小酒肆,我们兄弟小酌几杯,再审看他们提来的人。”燕入云懒懒指着前头一 家酒店,说道:“这个纪家店我常来,店虽然小,买东西实惠,也安静,就这里吧。” 于是二人一同进店,果然门面不大,两间前店只摆了四张桌子,都点着豆油灯,因四壁 裱糊了素纸,映得屋里十分明亮,稀稀落落只有七八位客人,有的吃饭,有的吃酒闲谈。店 伙儿一见燕入云,像夜地里捡了元宝,挥着搭布巾笑得弥勒佛似地颠着迎过来,说道:“哎 呀燕爷!可是有些日子不来咱这小店了!我们老板老板娘直犯嘀咕:没有得罪您燕爷呀!怎 么不再来了呢?……”“上两壶酒!”燕入云只呆着脸点点头,坐了角落的一桌,吩咐道: “照老例子多上一份就是。”那伙计一哈腰笑着答应,转眼便端过一个托盘,一盘扬子江鲤 鱼、一盘黄焖鸡、一盘爆香菇和一盘红椒炒素菜,又外加一盘五香花生米。说着“爷们 请”! “入云。”三杯热酒下肚,黄天霸见燕入云始终闷闷不乐,一边斟酒,一边微笑道: “我弄不明白,你是怎的了?一天到晚像死了老子娘似的哭丧个脸。我拿你当兄弟哥子,下 头太保们敢不敬你?我寻思不来,你刚投诚,就授了千总,刘大人、尹大人也没屈待你 呀……要是说还惦记着易瑛——我看准是这个——你就更无必要的了,就算她不是逆犯,她 爱你么?人家想的是姓胡的!寻姓胡的算这笔账,那才是真丈夫。她其实已是四十多岁的人 了,其容貌不过靠邪术维持着,她能一辈子美如天仙?说老,一晌就老!她的案子别说你 我,就是六爷、刘大人、尹大人一齐来保,也逃不了个活命,你又何必作这痴心妄想!没听 人说十步之内有芳草,凭你这本领、相貌,什么样的婆娘弄不到手?我劝你死了这份心,死 心踏地求个地步儿,这是条实实在在的路!”燕入云一边听他娓娓譬讲,一边默默吃酒,许 久才长叹一声,已是落下泪来:“我也是个门阀人家,又有一身功夫,跟了她十几年,功名 富贵连想都没想,只求她心里有我。看去似乎于我情分上也重,只是个虚的;来了个姓胡 的,我就觉得心在他身上了。我只盼再见她一面,问问这个缘分是怎的一回事,姓胡的一个 臭庄稼汉土匪,到底有什么好……”黄天霸笑道:“你还是放不下她不是?是你见识太小。 我也见过姓易的,水蛇腰大屁股,一双大脚片子,样儿好瞧么?明儿我带个人给你看!” 燕入云拭泪雪涕叹道:“也不单是这一条,我姓燕的横走五湖四海,天下有名的响当当 汉子,一个不留神落网,出帮卖主,带着官兵讨伐旧门。这个筋斗栽死了我!江湖上有风 声,无论哪一门,都在悬金要我的人头,我……成了不忠、不义、不仁、卖友求荣之人…… 我是完了……”他仿佛不胜其寒,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得厉害,用热气哈着十个苍白得没点 血色的手指,目中满是忧郁、恐怖和无望,盯着店门口悬着的那盏灯,那盏灯好像就是他自 己,通灵性似的在深秋的凄风苦雨中晃动着,滴溜溜打着转儿。连黄天霸也突然觉得惊悸不 安起来。 “你有这份心,为什么不去救易瑛?”邻座一个人突然插口说道。 黄天霸和燕入云同时大吃一惊。那人就坐儿转过身子来,灯下看得分明。居然是雷剑。 她身着灰府绸夹袍,套着一件古铜色套扣坎肩,用讥讽的目光盯视着这两个男人。她身后几 个大汉也都站起身来,几乎与此同时,外边幽暗的灯影底下,内店影壁后,十几个穿蓑衣的 汉子也都倏然跳了进来,将他二人围在壁角,怒目相向。惊怔之余,燕入云才看清为首的是 雷剑。豆大的冷汗珠子立时渗出额头,强笑道:“啊是……是雷妹子啊……你们你们……教 主呢?胡大哥,你……你也来了!” “把刀交出来!” 雷剑压着嗓子喝道,看着两个汉子解下了他们的腰刀,冷笑道:“今日我们找你找了一 整天,想不到桶还落进井里。黄天霸,把令牌交出来!瞧着有方才那席话的份上,出城我放 你们回来!”黄天霸腮上肌肉抽搐一下,挑着剑眉略一思考,冷笑道:“哪有带着令牌到这 地方的?野丫头不通世事!” “那就请你带我们出去。” “没有令牌连我也出不去。你们不是能呼风唤雨,腾云驾雾么?不是会飞檐走壁么?要 那个东西干什么?”黄天霸临战经验极富,愈是身处危境愈是镇静如常,一边琢磨着脱身, 脸上毫无惧容。说道:“请你们教主出来,我有话要说。” 雷剑没有理会黄天霸,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燕入云,说道:“快说,全城几时行动?出 多少官兵?易教主现在哪里?”黄天霸见燕入云闭目不答,料是他也在思量逃脱办法,遂 道:“你问得奇!你们教主在哪里,该是我问的话——”话未说完,胡印中早一巴掌在他左 颊上打了个脆响。“闭住狗嘴!你这给狗当奴才的奴才!”黄天霸绝不反抗,呵呵笑道: “今日落到你们手里,还有什么话说?你们把天霸碎剁到这里,我也自觉比贼子逆匪高贵 些!”雷剑只是追问:“易主儿现在还在南京?她在哪座香堂?姓燕的,你不说,姑奶奶叫 你死不了活不成!”黄天霸便用脚轻踩一下燕入云脚尖。 “好,我说——”燕入云狞笑一声,双手在桌下托桌子暗暗用力,那桌子竟像活物一样 腾地弹起老高。黄天霸绝不迟疑,袖中两包石灰粉和着六支袖箭只在一眨眼间便撒了出去, 屋里顿时漆黑一片,弥漫着的浓雾呛得人一片咳嗽声。 胡印中早已知这二人好狡异常,想不到这么多人贴身威逼着,竟然敢突施奇袭,见黄天 霸扬手,便大喊一声:“雷剑小心,暗器!”劈刀向黄天霸抹去,却碰在一只磁碗上,稀哩 哗啦一阵响。人人蒙头闭目,只见人影幢幢,呼喝之声不绝,却谁也不敢乱用兵器,便听有 人呻吟:“打着我了!”有人叫:“这是什么,粘乎乎的?啊,血!”雷剑叫道:“都不许 嚷嚷!把灯点上——他们上了梁!”她扬手就是一镖。胡印中听燕人云“哎哟”一声,举刀 上搠时,听房上屋瓦“哗”地一响,燕入云已破屋而出,鱼跃上了房顶。胡印中用刀猛地抛 戳上去,却被黄天霸在梁上“当”地一格,顿时火星四溅。黄天霸身上似乎有打不完的暗 器,一手用刀支吾抵挡下面的刀棍飞镖,一手不停地居高临下挥洒。打得下面鬼哭狼嚎,往 桌下柜后乱钻。那燕入云在房顶上跳脚大叫“反贼!纪家店里有‘一枝花’党徒!快来人呐 ——”顿时便听远处、近处大锣筛得响成一片,巡街的兵卒打着一串串灯,火蚰蜒一般急速 向纪家店方向游动。马蹄声、斥令声,风雨中脚步踩在泥地上的叭叽声混成一片,给南京城 的深秋雨夜凭空增加了几分恐怖和不安。雷剑眼见徒众们一个个都乘机夺门溜了,见胡印中 还傻乎乎的和黄天霸厮拼,一跺脚道:“快,石头城上我们有人接应!”拉着就跑。 黄天霸和燕入云一个从房上跳下,一个从屋里跃出,此刻满街都是火把灯烛,到处都是 人影,哪里还能见到雷剑的影子。黄天霸见官军缚住五六个人,喝令:“全押到总督衙门! ——入云,带上人——你看我的徒弟们都来了,到石头城上去!”燕入云暗地苦笑一下,答 应道:“走吧!” 雷剑拖着胡印中躲避着搜捕的官兵,在迷魂阵一样的巷道里钻来钻去。她机灵得像燕 子,滑得像泥鳅,几次被官军张着,都闪避逃开了。他们不往石头城方向,径直向燕子矶一 带逃去。 此刻的雨已经小了,西风还在一个劲地吹。寂寥的高堤上栽满了子孙槐,丛丛灌木黑黝 黝地伸向不可测的暗夜深处。长江涨着秋汛潮,黑地里看不清水色,发出不间歇的咆哮声。 一浪涌一浪地向坚实的大堤拍去,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,在空中散去,落下,顷刻又重复一 次,击得堤石都微微撼动。举目四望,只能绰约看见码头上由泊船里闪烁出明灭不定的幻 火。那子孙槐柔韧的枝条,在风雨中时而被刮得压倒扫地,时而又挺起湿淋淋的身子。除了 风声、雨声、浪涛声和秋叶颤抖的簌簌声外,几乎什么也没有,整个世界都在它们的喧嚣之 中。 “现在怎么办?”胡印中见雷剑娇小的身躯裹在猎猎抖动的袍子里,缩着肩躬着腰,忙 脱下袍子给她加上,歉疚地说道:“雷妹,别怪我,我是想救易瑛一次,恩怨扯平,不然我 们这辈子心也不会安宁。要听你的话,不至于吃这么大亏。他们捉去的都是小角色,回头我 们再设法救吧……”见雷剑不言语,胡印中料是她仍暖和不过来,拉她斜靠在一个避风的树 窝子里,让他偎在自己怀里,拢着她一头湿软的秀发,继续说道:“我是个笨人,没心思, 被世道逼得走黑道,走到这一步儿,并不敢怨命——也总算见着了世面。现在我也想了,咱 们避得远远的,找一个有水、有柴的山窝儿,我会种庄稼,你也学会了织布,谁也不来往, 咱们自种自吃,将来我们有了崽儿,就过好了……” 雷剑气息微弱地哼了一声。胡印中摸了摸她额头,不禁全身一颤,说道:“雷妹,雷 妹!你烧得厉害!是凉着了?”雷剑这才从半昏迷中醒转来,见是在胡印中怀里,满意地笑 了笑,说道:“,你的话我恍惚中都听见了……我高兴,真的高兴……我肩上着了姓黄 的一镖,流血太多……这地方,这地方不能久留,不安全,要走……”胡印中一摸她腋下, 果然又粘又湿,这一惊非同小可,“嗤”地撕下褂子前襟替她隔着衣裳扎好。说道:“先找 药铺子,找郎中要紧,走!”就抱起她在怀中。 “不是找药铺子、郎中要紧,是找藏身地方要紧……”雷剑呻吟着说道,“去,去见步 虚……”胡印中道,“那不是我们自己人,我料着曹鸨儿他们还未必出事,到她那里去!” 雷剑道:“步虚不是我们一伙,也不是朝廷的人——为着他自己安全,会收留我们的……曹 鸨儿太爱钱,靠不住……再说,我不想再跟易主儿,你是知道的……” 胡印中什么也没再说,抱着雷剑,沿着堤顶着风向西,高一脚低一脚踩着泥水直奔玄武 湖方向而去。 乾隆接到刘统勋和尹继善的折子,已是十月初二。承德正在下头场雪。草原上的白毛 风,把轻得像碎绢片子一样的雪吹得满院翩翩起舞。在空中打旋儿不肯落地,因此,雪虽似 模似样地在下,地上其实只铺了一层白,连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此时秋猎已经过去,蒙古 各王爷都已离去。每日从北京转来的大都是奏事折子,除了报阴晴、说年成、奉岁入之外, 多是请安帖子,乾隆虽忙,却只在延熏山馆。此刻坐在烧得热腾腾的火炕上,喝着酽茶看折 子,时而隔玻璃望望外头琼花乱飞的雪景,也颇得情趣。见傅恒陪着皇后踏着薄雪进院,乾 隆隔窗便命:“王仁,给你主子娘娘挑帘子!”因见身后奶妈子还抱着裹得锦团似的永琮, 便伸手拍炕,笑道:“把外头大衣裳去掉,就在这炕上玩吧,给他苹果,叫他用小刀子学着 削。” “老爷子!”奶妈子放下永琮,却不肯给他刀子,正正经经的端容说道,“上回就划破 了手,这可不敢使的,您还没下旨意,可在我心里,早拿他当太子爷呢!”乾隆笑道:“他 当然是太子。朕要的是拿得笔、也拿得刀的太子嘛!”皇后偏身坐在炕沿,看一眼弟弟,说 道:“皇上今天好像很高兴?” 乾隆还是把裁纸刀递给永琮,笑道:“一条粮足,一条兵精,一条武备,一条文修,今 年都办了,都好,朕自然欢喜。江南晚稻比去年多收一成呢!尹继善说要多运一百万石粮来 京,给朕的京师子民造酒。朕说,还得造个酒池来盛,不成了殷纣王了?但这一百万石还是 要收,都补贴给阿桂练兵用。古北口天冷,用粮食换些羊毛毡发到军中,不亦乐乎?”傅恒 躬身笑着,说道:“春秋之把醴酒无缺,尹继善还是一番诚意。他送的百衲衣因不知阿哥身 材,其实是碎布拼起来的大布,花花绿绿十分有趣。像老莱子在戏台上那种衣服,迟些叫人 量量身体,叫棠儿来作。”奶妈子插口道,“外头的布进来得当心。我们老舅爷家小表叔, 就是因穿百衲衣,惹上痘儿。人不试过我不叫小主子挨身!”乾隆道:“你想得细,就是这 么着,叫人试过,洗净、蒸煮、暴晒,然后贡进。”又笑道:“你怕他削了手。你看,阿哥 已经削好了,不但皮儿薄,也连得长——儿子,这就是能耐,跟你乳妈去吧!”这才转脸问 傅恒,“尹继善和刘统勋的折子都看过了吧?”皇后见他要说政事,也敛身一礼退了出去。 “奴才看过了,”傅恒正容答道,“张某人突然疯傻,实在太出人意料。‘一枝花’在 四处广布耳目,岂能坐而待毙?一定又走了。此事尹继善和刘统勋防隙不周,有失职之罪, 应该有所处分。至于张秋明,他是个疯子,革职罢斥也就够了。”乾隆道:“张秋明心地偏 狭龌龊,疯了朕也不饶!先帝手里有一个姓白的詹事疯了,他是每天四更都去午门外望门行 礼,用簸箕盛了白米到先农藉田,说是种粮,等着皇上来种。那也是疯,张秋明怎么不疯出 这个样儿?至于尹刘二人……就降级处分吧。”他默谋了一会儿,突然一笑,说道:“庄友 恭中状元,是宦场得意而疯,张秋明轧错苗头,是宦场失意而疯。功名,这么厉害?”傅恒 笑道:“立德、立言、立功,三者有一永垂不朽,立德、立言不容易,也不实惠。立功的道 儿上人就多,一登龙门身价十倍,并非他那一百多斤就果真值钱了,是那身袍褂值价多了。 尹继善要剥他那身衣服,他自然受不得,因秉气浑浊,就想不开,疯傻就成为自然。因罢官 羞愤自杀的,又何尝不是一个道理?” 说到“立言”,乾隆又想起修书,皱眉说道:“各省报上来的书单子,纪昀都呈奏过来 了。新奇有致的才几百种,这怎么成?不抢、不夺,又不入门搜索,君父向臣子借本书,还 给押金,怎么就这么推三阻四?再不然,朕要下诏,令文人互相推荐存书,看他们说是不 说?借是不借?”傅恒吓了一跳,这样硬来,不但有藏书人家人人自危,惶惶不宁终日,且 极易引起无端的讦告事端,借举荐之名行诬攀之私,畏罪焚书的弊端,也可发生。宦场中人 多有文士,常常窖藏家书,若和官场科场勾心斗角混搅一处,更会搅乱了大朝局。他思量着 笑道:“皇上,如今是盛世,人人家家安居乐业,您是圣明太平天子,天下皆有口碑,还该 是无为而治。儿子怕老子,怕借书不还;或怕老爷子看了有忌讳,受处罚,这是个慢慢打消 顾虑的事。互相举荐藏书,易开讦告之风,为征借书弄得有些小人兴风作浪,鸡飞狗跳墙地 攀比咬啃起来,不是您的本意,也凭空添了戾气。小人们作恶会累及圣德的。”乾隆听着已 经释然,笑道:“朕是随口说气话,并不真的要这样办。”傅恒松了一口气,笑道:“君无 戏言呢!”说着,王义进来禀道:“阿桂在外头递牌子呢!主子见不见?” “叫他进来。”乾隆吩咐道,因见傅恒起身要辞,虚按一下手道:“你不要忙着料理你 那一摊子。讷亲那份折子我转给阿桂一份,他从古北口赶来,一定有不同意处要建议,你也 一处听听。”说着阿桂已经进来,打袖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礼。乾隆见他一头一身的雪,连脖 子上的雪水也不敢擦,说道:“给阿桂拧把热毛巾——你穿得太单了,骑马冒雪喝风而来, 也不防着生病!”因见王礼端着一小砂锅野鸡崽子香菇汤进来,还冒着腾腾热气,顺手指给 阿桂,说道:“这是汪氏做的,——赏阿桂用了!” 阿桂忙又谢恩,用羹匙舀一大勺儿咕地吸了,说声:“好鲜!”顿时烫得攒眉摇头,含 在口中不能咽也不能吐,惹得乾隆和傅恒大笑不止。阿桂好容易咽下,说道:“奴才没出 息,出了西洋景儿了!”乾隆道:“你慢慢儿吃,谁和你抢呢?”便扯过刘统勋奏章来看。 翻到后边敬空上,援笔写道: 尔及尹继善折已阅。朕原思尔二人素来持重,始未料及亦有此疏漏处,看来“完人”二 字古今为难也。既办差有误,不能不儆戒,着即各降二级记档存案。张秋明私欲不得,竟致 疯癫,泄露匪情,致使差使败坏,情殊可恨,此人先伪君子而后真小人,面目亦可憎。而前 尹继善亦曾屡保,何无知人之明乃尔?朕亦为汝一叹,谅尔亦愧悔莫及,故不另作罚黜耳。 设采访遗书局办理大佳。各省督抚征借图书成效甚微,无人、无设施、无措施之故也。即行 交部转发,为各省效法之范也。 想了想,在后边又添一句,“百衲布已赏收,皇后甚感尔诚。钦此!”见阿桂满头大汗 过来谢恩,乾隆便放笔,笑道:“朕推食食你,当得你这一谢。你几百里冲寒赶来,想必为 了讷亲的奏议有不妥之处了?坐,坐么!” “皇上圣明烛照!”阿桂欠身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窸窸窣窣展开,蹙眉说道: “奴才大小金川都看过,且深入过腹地孤军作战,情形还略知道些。讷中堂这个总粮库设在 下琅口,不知是哪个人的建议?应该杀掉他!”见乾隆招手,阿桂忙起身过来,把那张小纸 摊在炕桌上,指点哪里是刷经寺大本营,从哪里进兵小金川,刷经寺周匝清兵驻营和莎罗奔 打仗的惯用手段,说道:“从小金川的下寨到下琅口只有不到一天的旱路,从下琅口到刷经 寺要足走一日,粮库设得离自己远,离敌人近,这是一大谬误。” “嗯!” “粮库西边设兵太少,只有一个棚。您瞧,这是刮耳崖,旱路就在刮耳崖西北,莎罗奔 的人易集易散,行动极快,联络极易,一千骑兵从北路走,那一棚兵无论如何不是对手。别 说烧我们的粮库,劫走一半也不是难事。这不是以粮资敌么?看来,讷中堂似乎就没有实地 去看看!” “唔!” “军无粮自乱。奴才要说的就这一句!” 乾隆沉思着看那图,良久用手一捣,站立下炕,一边想一边踱步,说道:“这句话值千 两黄金!傅恒,你看看,朕没有打仗,都看着不对。那张广泗出兵放马几十年,连他也看不 出来?”傅恒早已在留意,他自己心中就有一幅金川图志,自然也百思不解,遂道:“那地 方太潮湿,霉粮的事难免,也许是怕霉变,才放在下琅口!”乾隆生气地道:“粮食霉也霉 在自己手里,不能霉到莎罗奔肚里!——昏愦!” “也不单为怕霉。”阿桂说道:“下琅口到刷经寺大本营有一条路可以通牛车,这里有 一条黑叶河,讷中堂他们算计着可以用船运粮,说不定是这两条动了这一相一将的心。殊不 知下琅口离成都比刷经寺还远,等于是把粮食多运一个来回。如果把粮食总库设在这里— —”他用小指甲掐了一掐尽头寨,说道:“尽头寨这地方偏僻,道路也窄,只能用马驮人 背,但正为出入不便,敌人来袭也不容易。把下琅口防护粮库的兵力用来运粮防霉,那是绰 绰有余——我猜讷中堂想把粮库的兵力投入战列。其实在川西打仗,蜀道淖泥中的军粮一斤 可顶四十斤。如果被莎罗奔抢走,彼得四十我失四十,实耗八十斤。粮食就是军心,就是兵 力,这个账就更难计算。皇上,请斟酌奴才这一建议,如果不谬,立即下诏讷中堂调整布 局。莎罗奔这么长时间不来袭粮,是因为他心智太强,怕中埋伏。一旦知道虚实,明白讷中 堂的用心所在,早就没这座粮库了!” 乾隆用惊异的目光盯了阿桂一眼,还是个英俊少年,刚刚留起的髭须茸茸的,还带着微 黄色,但额前眉心的皱纹稍一凝思便聚在一处,那是熬夜拧心血人百试不爽的证据。见阿桂 的手背都冻得龟裂了,粗糙的手掌上厚厚一层老茧,乾隆又不禁一阵心疼。因问傅恒:“阿 桂现在是副将衔儿?”傅恒还在凝神想阿桂的话,忙道:“是实缺参将,吏部、兵部议了副 将衔,碍于资格,还不能升实缺副将。”乾隆道:“什么资格?‘资格’二字单指年岁宦龄 的么?叫考功司的人好好翻翻《说文解字》!用张广泗就是用资格用坏了,尽打败仗!给阿 桂补实缺将军。” “扎!”傅恒忙答应,又对发愣的阿桂道:“怎么还不谢恩?——这是特旨简任,无需 再经吏兵二部考议。这样,阿桂将军在古北口训练新营,就更加名正言顺了。”阿桂本一失 意旗人,性情原是豪放不羁,兵凶战危、身处死绝之地数年,已是历练得深沉有度,尽自心 中兴奋,却压得半点不露,伏身顿首说道:“奴才在金川并没有寸功建树。请万岁收回成 命,待练兵有成,阵前立功后,再作恩赏,以为进步余地。” 乾隆偏着脑袋思量有顷,大小金川烟瘴之地汇集大军将近六万,饱受风餐露宿之苦,见 阿桂身在帝阙之侧骤升高位,确实会有人生怨望之心。遂笑道:“朕一言既出,焉有收回之 理?放心,朕心里天公地道。讷亲着进伯爵位,以下将士按甘苦劳绩,分别具本议叙。前敌 将士各人再加一两月例。这样,就不致于把你放在风口儿上吹了。”又对傅恒道:“古北口 练兵,大小金川用兵,诸凡军事,要详明写信知会张廷玉和鄂尔泰,要询问鄂尔泰病况,叫 太医院奏复。朕只下恩诏给讷亲,你写信给他谈粮库的事,要他火速转移。还有征书的事, 告诉纪昀,只能劝导,不能硬来。给尹继善刘统勋的信要多加劝慰,处分是处分,恩情是恩 情,不要叫他们凉了心。就这几封信,又够你忙一夜的了。”说完便摆手叫跪安,自己步出 殿来。傅恒和阿桂还跪伏在地,听乾隆在滴水檐下惊喜地叫一声“好雪”,正要起身,乾隆 却又踅了回来,要更衣、披鸭绒斗篷、蹬鹿皮油靴,对二人笑道:“你们都是忙人,朕可要 讨一个时辰的闲了。京师直隶报天阴,今天一定也下雪。傅恒还要再写信——不,专拟一份 明发廷谕,着直隶总督、巡抚、顺天府尹,所有亲民官员都要下乡去看,一是陈房陋舍,雪 压倒了的要安置,二是无力举炊的还有无依无托的乞丐,要赈粮给柴炭。不许有冻殍、饿 殍,要各道观察巡视纠劾。就这些。”说罢亲自挑帘出去,独自寻幽探胜去了。 博恒和阿桂从殿中出来,扑面一阵罡风袭上丹墀,激得二人同时打个寒噤儿,檐下铜马 上挂了雪,木钝钝地互相撞击,发出像是核桃落在瓦罐里那样的响声。放眼看去,远山已蒙 在雪雾之中,柏墙松林和矮矮的冬青树,白雪翠叶斑驳相间,像一块块巨大带翠的汉白玉 屏,矗立在万花狂翔的野旷之中。二人都为之精神一爽,厮跟着出了山庄仪门,正要揖手相 别,却见庄友恭披着蓑衣骑一头灰驴过来。傅恒不禁笑道,“状元公,今日难得雅趣呀!从 哪里弄这头毛驴?我也要弄一条来,几时到热河的?” “是六爷啊,哦,阿桂也来了,”庄友恭忙下驴寒暄“我昨晚到的。心里一直懊悔:要 是走慢一点,今日骑驴赴帝阙,冲雪而行,是何等雅趣!”又对阿桂笑道:“这些是你的戈 什哈了?站得像钉子一样,你练兵有方,准定升个副将呢!” 傅恒不禁失笑,说道:“你这可估到圈子里头了,阿桂现在已经是明公正道的将军,品 秩和我一样了。”因见阿桂的从人果然像的一个个木桩子似的直立在雪地里。傅恒环视众人 道:“有点精神,像个行伍的样子!——兄弟们,告诉你们个好信儿,阿桂已经荣升将军, 旨意随着就发到军中了,好好努力巴结差使!”军士们齐声答道:“贺桂军门荣升!”阿桂 不便滞留,见人牵过马来,一边接鞭,一边说道:“庄兄、六爷,我这就去了。容后再 叙!”说罢一跃上马,十几个戈什哈也都牵马翻身上骑,在一片雪尘中远去了。庄友恭热衷 功名,有个至死不改的痼疾。当年与阿桂都是一会中人,今日阿桂陡然建衙拜将,自己还是 个小小的郎中,相比之下,不啻天渊有别,乘兴赏雪的情趣,顿然消失。傅恒见他一脸怅惘 之色,生恐他再犯痰气,拍拍他的肩头,抚慰道:“阿桂是军功,要走文臣路子,还是比不 上你这状元公!你这次从京里来,没见着钱度他们么?听说雪芹又离开了宗学,是怎么回 事?” “我们曾聚过几次,后来都各自忙去了。”庄友恭一阵恍惚,神思已经定住,笑道: “大家都忙,好似食尽鸟投林。我临来时见了敦诚,他说雪芹已经移到张家湾,那里有看守 曹家祖茔的老辈子家人。敦诚原来也有庄地在那里,都有点照应,比起在北京是无法提了。 他现住在三间草房里,我捎信请他进城,也不肯来,说是京师里正传天花儿,怕孩子沾惹 上。后来就再没有信儿——六爷,他还是得有个差使,您得帮他一把儿。” 傅恒站得久了,底下靴子被雪水浸透,觉得冷,微跺两步,说道:“开春我就回北京, 只能到时候再说了。那个刘大鼻子不是什么正经东西,上回跟刘统勋说起《红楼梦》,他说 是淫词小说,疑是雪芹写的。纪昀也问过我,曹霑是不是曹雪芹?我葫芦提儿用别的话掩过 了,朝廷现在留心这些事,我们有官身的,更得留神儿,处在我这位子上,行动太扎眼,你 可以给雪芹写封信,叫他稳住神,别张扬书的事。我最怕纪晓岚揣摩迎合磨勘书籍,那些 ‘魔(磨)王’们挑剔周纳,鬼晓得会挑出什么刺儿来,不就败坏了?——今儿我太忙,消 停一点,咱们吃酒细说,好么?”庄友恭原本是要去拜谒傅恒乘雪兴游的,听见说“忙”, 也就就腿儿搓绳,笑道:“你忙你的,我还看雪去”说罢骑驴而去。 傅恒匆匆赶回下处,略暖暖身子便写信,第一封信却是写给棠儿的,只讲“京师既传天 花,甚虑府中人和康儿惹及。严戒家人外出,可杜门谢客,勿以等闲视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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