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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 贪金吞饵诈中有诈 公堂簿对情重定情


尉迟近贤密审海兰察,直到深夜亥时,已经弄清了案由。只是海兰察自己没有官印勘 合,身分还不能证实。面对搜出来的十万两银票,他怔了半晌,吩咐将海兰察和丁娥儿分别 拘押在后衙两间空房子里,便打轿直奔城北的盐政司使衙门来寻高恒。 这个衙门占地很大,因连同盐库都在一个大院,足有二里方圆,东边和北边是一排排库 房,西边是个小花园。同花园比邻又一座三进大院,是德州有名的富户马寡妇宅院。这个 “马寡妇”即是高恒在莱芜县太平镇剿匪时结识的那位马申氏。马申氏天生丽质,却嫁了个 土财主,又有阳痿病。两个人情热难舍,分开后高恒思念不已,出资代她的丈夫马骥遥捐了 个盐政库司,夫妻都调到德州来管盐库。他也就近修起盐政司使衙门,连院子都是通着的。 这事德州人几乎家喻户晓,背地里说是“寡妇招汉子”,叫来叫去就成了“马寡妇”,其实 她丈夫活得结实,不会与女人鬼混,搂钱倒是一把好手。当下尉迟近贤在衙前下轿,他是这 里走动得极熟的人,门政是个九品武官巡检,忙就上来打千儿请安,陪笑道:“府台大人, 我们都银台老爷在西院和马——库司说话,还没回来呢。皮邑尊也在花厅等着呢!您这早晚 过来,必定有要紧事,我去禀告他老人家一声。” “皮忠臣也在?”尉迟近贤一边跨脚进衙,望着一大片黑沉沉的库房,说道:“你去禀 告一声也成。就说我们在这边等着——库房东北角那段墙加高了没有?你们总丢盐,叫我们 破案,整日光顾了忙你们这头了。” “加高了加高了!”那门政答着,又打个千儿,笑道:“您吩咐的话我们敢不照办?卑 职这就过去禀告——您请!我一会就过来回话。”说罢便向西,匆匆来寻高恒。 高恒却正在和马寡妇生气。门政连进三进院,见马骥遥住的西厢黑乎乎的熄了灯,只听 高恒和马申氏在上房说话,掩口儿葫芦一笑,正要上阶,听马寡妇在哭,忙止住了步,悄悄 站在天井石榴树下等机会,也不敢走,也不敢认真听,仰着脸看星星,可到底还是听了个眉 目,原来马寡妇又在苏禄陵西购了一处花园子,二人正在斗口。 屋里的高恒热得浑身是汗,嫌湘妃扇子风小,扑扇着一把大芭蕉扇,只穿一件天青实地 纱短褂子,说道:“你甭这个样子,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儿。本来就树大招风,朝廷几次下 诏要清理亏空。这时辰买园子,不是他妈的掰屁股招风——自找病么?” “买园子是我们马家买的——与你什么相干?”马申氏伏在椅背上又哭又说,“陈惜惜 也买园子了,刘阿娟也买了,还有翠姐儿!你当我不知道谁出的钱么?——她们能买,我为 啥不能?”高恒凑近了她,搂着她的肩想亲一口,却被马氏一把推开,只好苦笑着说道: “好姑奶奶,你低着点嗓门儿……人听见算什么?——外头是谁?” 高恒突然发现了站在天井里的门政,咳嗽一声,没事人似地踱出来,觑着眼看看,说 道:“是小贡子呀!——什么事?”小贡子忙将尉迟和皮忠臣来拜的事说了,又道:“他们 半夜来,奴才想着必定有要紧事,赶紧过来禀主子一声。”高恒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你跟 他们回话,我一会就过去。”说着又踅身进屋,说道:“是我的包衣奴才,不妨事的——听 见了吧!他们来,必定为的是盐务亏空的事!你糊涂啊!我完了,你能站得住脚?” 马寡妇这才知道事情不小,正“哭”着,却“嗤”地一笑,说道:“盐务亏空怎么着? 你不是说,如今天下没清官么?法不制众,皇上能把亏空的官都杀了?”她站起身来,把自 己拭泪的手帕儿给高恒揩着头上的汗。“看把你吓的——那园子我还没给钱,说声不要了, 不就一句话,你是国舅爷,直隶总督不也来巴结么?亏你整日海口夸得山响——我是气不 过,你也太贪色了!这屋里,我,还有众丫头们,还不够你玩,还要弄什么‘十二金钗’, 这个起名叫‘林黛玉’,那个起名叫‘薛宝钗’……”她一头说,一头叫“热”,随即就脱 大衣裳。大衣裳脱后里头只一身水红蝉翼纱裙,两弯雪白的膀子裸露,穿的贴身藕荷色坎 肩,粉莹莹的大腿,高耸的乳房上淡红的乳豆……都朦朦胧胧摇曳在高恒面前。因俏生生掠 一把黑得乌鸦翅一样的鬓角,上来攀住高恒脖项,口中吹气若兰,呢声儿道:“你不是说人 有两头,上头生烦恼,下头……是解忧愁的么?高爷……” 高恒一辈子专在女人身上用工夫的,都是相与一阵子,过了新鲜劲儿,放几个钱就撂开 手的。只这马申氏不但体态容貌姣好,风骚喜媚人意儿,还另有一般人所不及的本事。她千 娇百媚啼笑自如,摆弄得高恒欲火焰烧,却又不许高恒沾身,认真就恼了,却又是娇嗔,什 么时候来了,她都是“新”的。高恒也有一宗毛病儿,并不喜爱黄花闺女,专爱和中年艳妇 鬼混,说姑娘们忸怩作态,太矜持,不如中年艳妇半老徐娘有滋味,调起情来尽兴。二人两 好相凑,加上马申氏长相儿和棠儿近似,竟多年如鱼似水,情同新婚。此刻灯下看马申氏, 三十出头的人了,依然眉蹩春山眼含秋水,万种风情婉然,不由得也就上火,嬉笑道:“来 放放烦恼水!——你不要又是在怀里一滚就脱身逃去的吧?”便也脱衣服。 “不会。”马申氏嫣然笑道,“有时那样,是怕你……吃饱了不想家。” “那你也脱光。” “丫头们……” “不怕。” “太热了……” “太热了才好呢,”高恒对着她耳边悄悄说道:“这么着一丝不挂,浑身是汗,光溜溜 地,全身都舒……但……你手把捏着,当心弄错……忘了上回,咱两个洗澡,浑身打了香胰 子……嘻……”那婆娘由着他浪了一阵子,越发兴浓,一阵眩晕口吮舌舔腿夹足缠,牛喘娇 吁淫喋浪呻着,忽然一个翻身在上,将他压得紧紧的,自在上面急速纵送,颤声说道:“好 我的亲爹亲哥哥哩……这回可填足了我的亏空了……” 一提“亏空”二字,高恒却败了兴,那活儿就地软了。马氏兀自不放,任怎的摆弄,口 吮把玩总不中用,只好叹口气下来,埋怨道:“这是我不给你,还是你不给我?到紧要关口 就兵败如山倒,软得面条儿似的了——都是那几个浪辰小蹄子,把你给掏空了……”高恒心 里想着“亏空”,又不知尉迟近贤皮忠臣有什么要紧事,却不便说破了。见马氏着衣理鬓, 一脸不快,也笑着着衣起身,扳着她肩头道:“没听我跟你说三言二拍里的话‘特到那紧要 关头,它就软软软软软……’回头我跟你说原故,你就明白了。宋高宗正干那事儿,一听 ‘金兵来了’,吓得就此终生阳痿呢——我先去办正经事,回头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!,” 说罢便走。马氏笑啐一口,冲他背影说道,“一会儿再来——听着了?” “听见了!”高恒答应着,匆匆去了。 尉迟近贤和皮忠臣在司使衙门说话商议,也正在犯愁。内廷有信儿,要派刘墉来查皮忠 臣贩瓷器倒腾库银。其实这买卖是他两个合伙作的。从山东藩库借五万,高恒叫他们写借七 万的条据,坐地白收两万银子,如今山东布政使连连派人催逼,许他的一万利息宁可不要 了,户部立地派人要到济南查帐,钱度那一关无法打通,这笔钱立时就网包露馅儿,而且一 牵就是一大串。这些事早已禀了高恒,却没讨出个正经主意。两个人都觉得海兰察身上这十 万银子,哪怕能挪借过来半年,一切都可应付裕如。这笔钱叫人眼红,却又觉得烫手。万一 兜出去,“侵吞军饷”四字罪名就足送他们同赴西市。 这笔钱太诱人了。无根可寻,无帐可查,落到谁手里就是谁的。只是要封住海兰察的口 却不是一件易事。两个人都是宦海里躺惯了浑水的,都存了杀人灭口的心,却都不说破。只 说案子名目。倘若按“逃将”罪名,要缴部审理,但如按民事刑杀高万清数人,可以就地动 刑审谳,顶多一个“用刑不当”就可置海兰察于死地。 两个人慢条斯理,正在字斟句酌谈案子,高恒已摇着扇子进来。见他二人打袖提袍的还 要行礼,高恒不耐烦他说道:“免了吧!什么要紧事半夜三更的来搅?” “卑职是为朝廷通缉的那个逃将海兰察来的。”尉迟近贤陪笑道,“他今日在漕运码头 连杀六人,还有三个重伤正在救治。地方上出了这么大案子,又在漕运重地,不能不来禀七 爷一声。”皮忠臣躬身说道:“全城都轰动了!大清开国以来,德州出这么大案子还是头一 回。” 高恒“嗯”了一声,自坐了安乐椅上,端杯吸着凉茶,听尉迟近贤从头到尾详述案情, 一时紧蹙眉头,一时微微摇首,一时却又面含微笑,直到听完也没吱一声。许久才叹息一 声,说道:“像煞了鼓儿词里的英雄救美人。这个海兰察我认识——面儿上瞧着嬉皮笑脸, 其实是侠肝义胆,有心思有胆量的豪杰!” 他这样赞赏,尉迟近贤和皮忠臣不禁对望一眼。皮忠臣道:“他确是聪明。当着万人的 面自报身分。我们就不能轻易刑审了……不过,他是两重案犯,原来‘逃将’是主案,现在 又犯白日凶杀大案。似乎重于前案,不知该如何料理?” “那——你们有什么打算?”高恒似乎漫不经心,把玩着那只镂金钩瓷茶杯,问道: “听起来,似乎你们想按杀人犯就地审理?”尉迟近贤生怕这位国舅爷说出“钦犯”二字, 因笑道:“他的海捕文书是兵部发下来的,也不过就是捕拿而已。主罪既在德州,按例应该 在德州审定,上奏朝廷处置。” 皮忠臣在旁听得发急,这位府台太绕弯子了——因哈腰禀道:“他的案子还不止这一 件,他身上还带着十万两银票,不明不白的,将来刑部知道问起来,不好回话。他是已被革 掉军职的,其实身分是匹夫百姓,在德州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,如果不审,省里也说不过 去。” 十万!高恒眼皮子倏地一颤。他立刻明白了二人来意:想就地刑讯杀人灭口,黑吞了这 笔钱。为自己功名顶戴,起这样的心,太可怕了。但这笔银子对他也有十分诱力,他玩女人 欠的风流债,是从盐务厘金里挪出来的,一样也是亏空。十万银子腾挪出来,至少也得孝敬 他四五万,立时就无债一身轻。高恒身处高位,朝廷内幕知道得多。乾隆整日春风满面温文 尔雅,看似比雍正慈悲宽仁,但雍正勾决杀人极其持重,不再四筹思不提朱笔,乾隆却从来 没有迟疑过,愈是大官愈是处置果决……还有刘统勋那张黑脸,办起事来永是一副牢不可破 的铁青色,想起来更叫人心悸…… 高恒端起杯,目中炯炯生光,看着微微摇曳的灯烛出神。皮忠臣和尉迟近贤二人四目直 盯盯看着他,不知他是怎样个主意。许久,高恒”扑嗤”一笑,说道:“他在德州杀人,德 州知府县令不管谁管?我管咸(闲)盐,不管闲事。”这等于是出了主张又不作主。尉迟近 贤听的前半句意思,皮忠臣却听的是后一半。皮忠臣干笑一声,却转了话题:“七爷,济南 那边派人带信儿,说钱度已经恼了,再不开库让他的人查,就要上奏弹劾山东藩司巩明哲。 巩明哲只是张口要利息,没凭没据的事自然一推了之。我们这边打着七万两的借据,磨盘儿 轧着手呢!上次您说给钱司农写信,不知他回信怎么说?这也是卑职们夤夜造访的一个缘 故。”高恒听了,自然心里不快,嘿然良久,问道:“你们这笔生意,到底是什么货?绸 缎?还是织机?总共多少本钱——本息什么时候能收回来?借据是我作保,保期可只有半 年。还不上,连我也脱不掉干系呢!” “所以我们和七爷是一条船,得同舟共济。”皮忠臣抚抚在灯下闪着油光的额头,一脸 无赖相笑笑,说道:“有运往南京苏杭的织机,回来带绸缎,有运往四川的药材,布匹,到 安徽铜陵买铜,带回来造铜器……” “铜?”高恒冷冷插进了一句,“这有干禁例,最犯圣忌的,不怕杀头?” 尉迟近贤格格一笑,说道:“回七爷!贩铜利大呀!一倒手就是三十倍的利。上回翻船 我们折了本,又要还帐——直说了吧,这次运往四川的药材也要赔,因为金川战事已经暂 停,只卖出去了些避暑祛瘟的药,余下的都折价一半卖了。不弄点铜,拿什么还亏空?”高 恒道:“你们真是钱迷了心窍,连命都不要!——路上查出私铜怎么办?”尉迟近贤道: “带着盐政通政使衙门的引子,铜在盐里,谁敢查?——七爷,这些事好对付。要紧的是上 头!刘墉这人和刘老中堂一个模样,还特爱私访。他到芜湖已经去了两个月,昨儿邸报说已 经据刘墉的明折,革去吴文堂顶戴,暂拘安庆府待勘。芜湖官场有我们的朋友,还有我们派 去的人,连他长得什么模样也没见!您瞧这人厉害不厉害?不定现在已经上路来德州了呢! 我们都和他没交情,不认识,他少年得志,正是踩着别人往上攀的时候。就算认识,谁敢登 门撞他的木钟?” “不谈生意。你们自己料理吧!”高恒见这二人愈逼愈紧,侃侃而言中气势却咄咄逼 人,左右思量不能翻脸,长长伸欠了一下,说道:“我还不懂得同舟共济?看戏看迷了眼, 以为我是戏里头的二花脸草包国舅!我说过让你们审理海兰察了,你们审就是了。你们的意 思,是叫找出字据,还是我来亲审?” “不敢,不敢!”两个人都偷看一眼高恒阴阳不定的脸,躬身答道。 高恒站起身来,一双眼睛幽幽望着烛光。深不见底的瞳仁,晦暗得像土垣墙根下若隐若 现半掩着的两块黑青石。缓缓说道:“他未必就是海兰察。五木之下何供不可求?——你们 去吧!” “是!” 尉迟近贤和皮忠臣欣然应命辞了出去。高恒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嘴角吊起 一丝阴冷的笑容,掏出怀表看看,已经到了未牌时分。他仰着面孔长吁一口气,冲外头轻声 喊道:“小贡子进来!” “爷,奴才在!” 小贡子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,几乎立刻就出现在高恒面前,高恒摆手示意不让他行礼, 问道:“住宏达客栈的那位客人,弄清身分了没有?” “弄清了!”小贡子眨巴着眼,干脆利落地说道:“确实就是刘墉,户部主事唐阁臣就 在芜湖办差,他们是同年,常在一处会文,在芜湖老茂干店一眼就认定了。咱府里英诚从芜 湖一直跟到德州,再不会出半点差错的。” “没让他看出来是跟踪儿的吧?” “没有!几站换人跟的!” “好!”高恒笑道:“这差使办得漂亮!”他在屋里兜了一圈,到桌前援笔濡墨要写 信,却又停住了,却打开柜子,取出一条卧龙带,很小心地掂了掂,递给小贡子。 这是一条做工极精致的腰带,里外玄色宁绸包面儿裹着贡呢,都用同色细丝密密扎缝 了,带子边缘掐金挖云镶着金线十字纹。最出眼的是顺带婉蜒曲盘的一条绣龙,却是明黄金 线精扎精绣而成——这是他在太平镇剿灭刘三秃子匪寨,乾隆亲自颁赐御赏物件。就因这条 明黄金龙,即使是他这身分,也从不敢在公众面前系带。寻常官员更不用说,那是见见也是 难得的。 “你现在就拿这卧龙袋去见刘墉。”高恒见小贡子满脸惊讶,一笑说道:“就说我高恒 不便过去,就在这里专候!” “他要是不肯来呢?” “他不会不来,也不敢不来。” “他要不认承自己身分呢?” “就说他在饭店吃饭,我亲眼认出来了。”高恒敛了笑容,“要是没有要紧事,我不会 这时辰请他的——要真不来,不要多话,你回来就是了。” “扎!” 小贡子去了。其时已是四更天,远远的闻得鸡鸣之声,正是拂晓前最黑“扣锅底儿”时 候儿,闷蒸的暑气早就没有了,窗上透纱而入的凉气浸得人浑身舒但。高恒静待着这位奉旨 查案的刑部郎官,心里一阵紧张,一阵坦然,倏尔还袭来一阵懊丧悔恨。他并不是个贪财的 人,也不好酒。心思精明办差干练,熟透了盐务,虽然比不上傅恒能耐,在诸多的“国舅 爷”中还是出尖儿的人才。却只犯了一宗毛病,爱女色。在京时贪恋傅恒夫人棠儿,千方百 计讨好儿弄不到手,后来才知道棠儿和皇上有染,乃是禁脔,犹自不甘心。出京办差,乃是 自由身,从山海关到德州,一路沾花惹草到处留情,哪里不用钱,偏是马申氏穷壤山乡里出 来的俊鸟,不懂收敛,使了钱还要花枝招摇,弄得自己心魂失态,还欠了一屁股债,外头还 落个花花公子名声儿。欲待踢开马寡妇,一来舍不得,二来这女人知道自己的事太多…… 正颠来倒去思量个不了,窗外廊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,小贡子带着一位青年官员进 来,向高恒禀一声:“爷,刘大人请来了!”说罢便退了出去。高恒立起身来,却不言语, 沉默着打量刘墉。 这简直又是一个小刘统勋,一样的墩实个子,中等身材一样的微微罗圈的腿,一样黑里 透红的长方脸,扫帚浓眉下一双炯然四射的三角眼,只是阔口上唇还只一层茸茸的髭须,脸 上少了些皱纹而已。穿着却是六品服色,碎碟顶戴,八蟒五爪袍子外头还套着鸳鸯补服,结 束得毫不拖泥带水——这一条就显着比他老子讲究一点了。高恒见他施罢礼也在打量自己, 不禁一笑,显得随便了些,摆手说道:“崇如,不要拘束,坐,坐!” “谢高大人!”刘墉气度稳沉,正襟危坐了客位,接过小厮捧上来的茶,顺手便放在桌 上,“不知高大人夤夜召见卑职,有何指示训海?” 高恒叹了一口气,略一苦笑,说道:“你这样一派官气,这么的正气凛然,真叫我难以 启齿啊——你父亲延清是我的至交,但他不苟往来,我也敬重他这一条,所以登门拜望少一 点,当年在奉天,我们是何等交情——他呢,上书弹劾张廷玉、讷亲,下车斩湖广巡抚陈群 星,如今是名臣。我背了个‘国舅’名声儿,又管钱又管盐务,历来做这差使的哪个不是泔 水缸,臭不可闻?交往也就更稀了……” 他一脸诚挚,娓娓款叙,刘墉只是静听,只在提到父亲名字时略一欠身,那神态有点像 国子监祭酒,在耐心听刚刚进学的学生讲《朱子大全》。高恒暗自佩服他的器宇,口锋一 转,变得异样沉痛:“我本来也可学傅六爷,外立军功,内修政务,老实做个好臣子。可偏 偏管了盐政,打交道的都是不三不四的生意人。上回娘娘数落我,说在外头招蜂引蝶,差使 再努力巴结也不得个好名声。崇如,你想,这就好比个粪缸,周围能没苍蝇么?实言相告, 风流罪过我有,风流债也欠着,盐务上有亏空,责任自然也是我领。我自己的事心里有数。 你说要查,天明就可以开库搬帐。成么?” “高大人,”刘墉听他自检自责,这么高的“国舅爷”对自己如同宿年知交,心中不禁 感动,微微叹息道:“您如此开诚布公,实出我的意外。开库查帐,不在我的职分之内,但 大人在外风评,确实有些微言。不能多说什么,若是欠着藩库的债,赶紧还债抽条,若是盐 务自己有亏空,赶紧整顿。男女上的事嘛……只是风言风语,还不至于有大的干碍——这两 件事其实只是一件,是个修德持重的道理。学生微未小员,后生之辈,本不该说这些话给您 听的。但大人与学生交心,学生亦不敢不恳切奉言。”说罢举手一揖。 高恒似乎轻松了许多。叹道:“天天是称斤、算盘、银子钱,许久不听道理了。我很欢 喜。”刘墉哪里知道已经进了高恒的圈套?微笑道:“闻过则喜,善莫大焉。我也替大人欢 喜。”高恒这才转题,说道:“单为这些话,我满可以从容和你谈——海兰察的案子听见了 么?” “德州人倾城皆知,要不多久就轰动天下!”刘墉说道,“我也去看了。” “那是自然。尉迟近贤和皮忠臣刚从我这里走。他们要就地审理这个案子。” “唔——唔?” “这里头的委曲情由我都不大理会。听说这个海兰察,身上还携带着十万两银票。” 刘墉颊上肌肉一颤,他立刻明白了高恒的意思,身子一探,又仰起来,问道:“高大人 你怎么回话的?”“他们说要刑审。”高恒无所谓地一笑,说道,“我说我只管咸盐不管闲 事,我不能干预地方政务,也不承当责任——他们走后,才想到这里头有文章。海兰察是 ‘逃将’,明明白白的事;在码头杀人,是万目睽睽下作案,又是束手就擒;他是钦犯,问 明正身案由,申奏上去就是了,凭什么要动刑?动刑问什么?这太蹊跷了!所以只好唐突, 请你出来干预一下。”刘墉紧张地思索着,这里头的“蹊跷”是一望可知的,但高恒怎么这 么关心,又为什么独独把自己叫来?……思量着问道:“高大人,你怎么知道卑职在德 州?” 高恒莞尔一笑,说道:“傅老六告诉我的——怎么,我不可以知道?” “卑职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刘墉倒被问得一怔,说道:“卑职是说——您满可以亲自出面 干预。海兰察是奉旨查拿的钦犯——地方官就是总督,也无权刑审——再说直一点,皮忠臣 他们从安徽私贩铜材,还有他们的亏空,与大人有涉无涉?”“绝无牵扯。”高恒庄重地说 道,“以我的位分,平日他们来走动殷勤,这是理所当然。他们从藩库里借七万两银子,是 我高某人作保。官场情面嘛,谁不要敷衍?海兰察的事声震九重,我看连他‘逃将’的罪名 也是立不住的。你要疑我,就不必干预,我坐山观虎斗,看是谁敢来奈何我?” 这番话直说得义正词严,刘墉倒觉得不安。略带拘谨地站起身来啜茶一饮,说道:“卑 职领教了。大人劳顿,关照之情不浅。卑职这就回去。待卯时升堂就过去。”高恒也笑着端 茶,问道:“恐怕不能再微服了吧?你要有分寸,要知道,尉迟的官位比你高。” “这个卑职理会得。”刘墉说完,一躬而退。高恒此刻早已错过困头,一点睡意也没 有,眼见清亮的晨曦映得窗纸泛青,索性洗漱了,叫过小贡子吩咐,“到府衙去几个人看 审,一刻时分两报给我!”便坐下来,挖空心思给乾隆写密折,又给傅恒、刘统勋、纪昀、 阿桂还有自己府中一一写信。因人而言,那是不必说的了。 德州府县两堂会审海兰察杀人一案,不到卯时就贴遍了全城,海兰察本人还蒙在鼓里。 昨日来衙,尉迟近贤待他很客气,不但不捆不锁,晚间还有四碟子菜一壶酒相待。只是“夫 人”丁娥儿和他分禁了两院,可以在院中悠游散步,但不能出院。尉迟本人却没有再和他厮 见。 鼾声如雷黑甜一觉,天已亮透,海兰察尚自睡得深沉,听得房门“眶啷”一声,惊得身 上一颤,“唿”地坐了起来,却见五六个衙役破门而入,都是凶神恶煞般模样,也不待他分 说,拥上来七手八脚,顷刻之间便将他捆得粽子也似,“叭”地一声又在脖子上套了一面重 枷。海兰察情知事有大变,由衙役们撮弄着往外走,心里紧思索:“难道奉了圣命,或者接 了部文?德州到北京,就是八百里加紧文书,也没有这么快呀……”低头看看刚才套在身上 的囚衣,心里“轰”然一声,已知德州知府用心,想黑吞了这笔军饷!“他肯定是想刑杀 我!这该怎么办……”由衙役推搡着磨蹭着走,思量对策。 待到大堂西后侧,已听得衙门外头人声鼎沸,抽鞭子赶人声,喝斥声,看审百姓嚷声叫 声哭声嘈杂一片乱成一团。海兰察不知这位尉迟太守从何下口吃自己,难以详细预备对策, 只咬着牙锁眉思量。一眼见丁娥儿被两个狱婆子从东后院那边带过来,再不能迟疑,因大声 喊道:“娥儿!记住两条,他要什么供给他什么供;第二,我是海兰察不要狐疑——千万别 ——”话没说完,嘴里已被塞了一把麻胡桃。丁娥儿不是笨人,却也知海兰察聪明过自己十 倍,咀嚼着海兰察这两条,只是个“不吃眼前亏”的意思,打着主意随狱婆子坐了东侧,一 声不吱。 咚,咚,咚! 三声沉闷的堂鼓响过,便见两行衙役从东西两侧门雁翅鱼贯而入,接着便听“喂…… 噢……”的堂威声,沉浑中带着富有弹性的颤音,撼得人心中发紧。衙门外面一阵人声骚 动,随着一声高唱“带人犯——上堂罗!”立时又变得一片死寂。 海兰察从西侧门被带进去,迎面便见丁娥儿从东门进来。二人四目一对,海兰察笑道: “夫人,看来还是女的便宜,没给你上绳子戴枷呀一一”话未说完,守在公案旁一个衙役几 步过来,劈脸就掴了海兰察一个耳光,喝道:“不许说话!”海兰察这时才细看公堂上的情 景: 这是一座三楹五脊青砖卧顶的审案大堂,一色的方砖漫地,因过于空旷,中间梁下支着 两根红漆柱子,柱子上还写着一对联语,上联“下民易虐”,下联是“上苍难欺”。两排衙 役各分八个夹道而立,手执黑红水火棍纹丝不动,上座设在北边月台上,屏风上绘着江牙海 水图,屏风顶上黑底白字写着: 明镜高悬 中间公座上尉迟近贤官服袍靴端肃而坐,旁边设一小案,坐着一位七品县令,就是皮忠 臣了,还有几个书吏,却都是矮几低凳,几上文房四宝俱全,预备着录供。海兰察看娥儿, 见她脸色煞白,双手紧握,小脚半露在外,腿似乎也在打颤儿,刚要出口安慰,那尉迟近贤 极利落地将手中响木“啪”地一敲,断喝一声: “张望什么?!——跪下!” “跪下!照打了!”衙役们齐声吆喝道。 海兰察叹息一声,突地一笑,没言声也不跪下。皮忠臣向尉迟耳语了一句什么,尉迟近 贤才晓得被海兰察气得忘了规矩,吩咐道:“给他去刑——跪下!”虽然仍是声色俱厉,却 无论如何有点泄气了。海兰察被松了绑,对丁娥儿又是一个嬉皮笑脸,提了袍角跪下。丁蛾 儿也就跪了。海兰察一脸痞子相,居然还磕了个头,说道:“尉迟老公祖,还有这位皮太 爷!方才问下话来,问我张望什么。我是在看上头这块匾。‘明镜’两个字写得太草了,看 着像是‘朋鉴’(朋比为奸)两个,‘朋奸高照’,似乎不通顺……” 尉迟近贤和皮忠臣计议一夜,知道这人必定极不好审,想一开头便杀掉他的威风,然后 一步步逼他就范。却不料海兰察根本就没“威风”可杀,还当场放了个松泡儿,惹得几个衙 役和师爷都别转了脸偷笑。尉迟近贤不禁有点气馁。例行公事地问了海兰察姓名年纪籍贯之 类的套头,转又问及案情。海兰察这才知道,昨日杀死六人,还有两个垂毙待死的。不由叹 息一声,说道:“唉……真无用,才杀了六个!” “你说什么?大声!” “我说——”海兰察挑高了嗓门,声震屋瓦,连衙门口栅外密密麻麻的听审人众都听得 刺耳,“这是我杀人最少的一次,才他娘的六个!”尉迟近贤咽了一口气,这样的犯人真是 少见,说他咆哮公堂,却又是自己叫他大声的,如此桀傲顽皮,怎么审理?顿了一下,问 道:“为什么杀人?高万清与你有什么仇隙?” “回老公祖。方才已经供了,他抢我的妻子,还打我的儿子。我去救,他们还要伤我。 不小心就杀了他们。” “德州乃是王法重地,他抢你妻子,不能报官府处置?你竟敢白日青天之下连杀数 命!” “是——不过昨天还不明白这个道理。王法重地,居然有人敢白日青天之下抢人妻子, 掠人儿女!” 皮忠臣听着暗自着急,这么问法,变成了儿戏斗口,尉迟近贤根本不是对手。因在旁轻 咳一声,阴沉沉说道:“你根本就不是海兰察。”他陡地目中凶光四射,“到底是何方盗 寇,拐带民妇流窜亡命?讲!” “大人!”海兰察问道:“那我是谁呢?” “现在是我问你!” “那我还是海兰察。” 外面看热闹的人几乎挤散了木栅,听得一阵阵哄笑。尉迟近贤一边命衙役弹压,此时他 已灵醒过来,想到下头跪的这人身分,蓦地竟浸出一头冷汗,但事到如今,又难以罢手,因 问道:“海兰察乃是朝廷通缉的要犯,遍天下皆知。你既是海兰察,就该隐匿逃亡,或者就 近向官府投案,居然敢公然出面白日杀人?显见是杀了人,畏惧本府刑罚无情,冒充朝廷大 臣,拖延时辰待机逃亡——是不是?!” “不是!我信不过四川河南官府,所以不能投案。我无辜有功,所以不肯逃亡。”海兰 察指着丁娥儿,说道:“你问她,我说的有假没有?就你今日所作所为,我看德州府缺德— —你问不了我的案子,申奏朝廷吧!”尉迟近贤被他顶得一怔,旋即勃然大怒:“刁顽!军 中将领有携带眷属的么?” “我们是半路成亲!” “谁的媒证,下的什么聘?” “沙勇和为媒,葛致民是证。至于下的聘嘛……”海兰察一笑,“是个猪头。” 这句“供”完,堂上堂下立时哗然大笑,几个书吏录供,笑得握不住笔管,伏着吭吭地 咳,衙役们拄着水火棍,也都笑得前仰后合。皮忠臣眼见不是事儿,忙向尉迟近贤递眼色, 尉迟近贤会意,冷笑一声说道:“朝廷将军,哪有你这样的无赖?不动大刑,谅你不招—— 来!” “在!” “夹棍侍候!” “扎!” “咣”地一声,两根簇新的柞木夹棍扔在海兰察面前。皮忠臣见丁娥儿籁籁发抖,脸色 惨白,一手指定了,说道:“给这妇人也上拶指,给我照死里拶,照死里夹!看他还冒充海 兰察不?” 海兰察临到此时,已不再嬉笑。朝上一揖,说道:“听我一言再动刑不迟。我是不是海 兰察,六部里有的是认识我的,北京派人或解押北京,顷刻就能验明。至于白日杀人,也是 明明白白,早已直认不讳。你们听好了。我决不熬刑,娥儿也不要熬刑。你就说我个谋逆反 叛,我也都认了——我认供,你敢动刑,乾隆爷凌迟了你们也没准!就怕你们黑了我,我才 在万人中亮明身分,你掩不住我!”他一笑而敛,“认了供,你总得整理文案,阿二阿三白 昼杀人’申报到省,再到部,再奏万岁爷勾决,要多少日子批下来,你们算计过没有?到那 时,我的案子早就明白了——不知甚么缘故,要置我于死地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。你们长的 不是人头,是猪!——对了,猪头!——想不到真的是猪头给我和娥儿定聘——娥儿,你我 的事一直没定,今儿就在这,既然都跪了,就算拜天地了——成么?” “我心里早拿你当我的男人了!”娥儿听得心里发烫,早已泪如泉涌,激动得浑身发 颤:“原想跟你当个使唤丫头就心满意足,你这么抬举,我领了!” 两个人在公堂诚挚恳言互吐情愫,当“堂”成亲拜天地!连书吏衙役们也都惊然心动, 外边成千的听众嗡嗡蝇蝇互相传诵。两个主审官却都唬得魂不附体。尉迟近贤越想越觉得跟 着皮忠臣趟浑水不上算,立起身来说道:“今日停审,退堂!——海兰察和丁娥儿仍暂拘府 衙!”说罢拂袖而去。 满堂人众立时散尽。只有皮忠臣兀自僵坐如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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