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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!”福康安已经失望,忽然又得到这么一道恩旨,兴奋得身子一挺,挂着泪花的眼 睛炯然生光,说道:“奴才父亲臣傅恒地下有知,必定望阙感恩涕零,皇上成全福康安忠孝 两全!奴才这就去辞别母亲,然后到兵部办理勘合,下午进宫陛辞,再听皇上面授机宜!” 乾隆见他要起身,手向下压压,示意稍待,问道:“你是在北京带兵去,还是用山东绿 营?”福康安道:“就用本地驻军。这是一群跳梁小丑,兴大兵于政治不利,惊动了百姓, 容易生出疑虑、谣言。请拨三十支鸟铳、火枪,三十匹快马。奴才带家奴星夜前去,会同当 地绿营征剿。十日之内,我给皇上捷音。” 乾隆看着福康安,沉吟良久才道:“你能懂兴大兵于政治不利,看来又有长进。一要打 贼,二要护良民,不可杀人太多;二是要有善后措置,想想‘宣慰’二字怎样做好。即使是 小敌,也不可轻忽,宁可打慢些,不能失利。你打败了,也一样是王法无亲,朕不能护你, 懂么?”福康安英俊的面孔端凝得异常严肃,磕了头说道:“皇上屡屡教训,不可狂纵轻 浮,父亲在世常有过庭之训,以马谡、赵括为例,担忧奴才快牛破车。言犹在耳,福康安敢 须臾忘怀君父之嘱?皇上放心,我愿立军令状!”乾隆又凝视这个“侄儿”片刻,还想叮嘱 几句什么,却道:“你跪安吧,纪昀同你一道去兵部,还要到你府里代朕看望你母亲。去 吧……” 他摆了摆手。纪昀和福康安一同辞了出去。隔窗望着二人转过照壁,这才对李侍尧说 道:“你起来,那边杌子上坐了说话。”不待李侍尧坐稳便问道:“元宵节就到了,步军统 领衙门那边有什么布置?” “回皇上。”李侍尧正襟危坐,双手据膝,暗地揉着发疼的膝盖,说道:“一件是会同 顺天府合议过了,保甲连户,防火防盗。顺天府和提督衙门昼夜有人坐值,水桶水车救火 队,还有缉捕厅司的衙役随时都能出动。二是防着乱匪趁节作乱,所有九门提督衙门军吏一 律便装,本地青帮、还有黄天霸的侦缉捕快、眼线会同防护。正阳门、西直门、东直门、北 定安门、朝阳门十几处热闹地方出了匪情火情,人要卡得住,门要随时关得住,能分片控制 缉按、捕拿扑救。另有两千军士不换便装,由臣随时调拨使用。一是不能出事,二是出事不 能乱得无法控制,确保京师祥和、热闹过节。顺天府和臣衙门已经逐人造册,所有可疑人员 都有专人盯梢,地棍、街痞子还有前科作案的、外地流入京师无业游民,也都随处有人监 管。灯节如有意外,皇上拿李侍尧是问!” “连‘万一’也不许有!”乾隆回身盘膝坐了炕上,说道:“叫你进来也为知会你,太 后老佛爷、皇后也要与民同乐,观灯。” 李侍尧眉棱骨抖了一下,问道:“请皇上示下,在哪里看灯?”“正阳门。”乾隆说 道,“要出安民告示告知京师市民,朕亲自上城陪待太后。正阳门的灯市要安排热闹。”因 将太后上城及筵宴百官的事一一详说了。李侍尧两道眉头紧紧拧在一处听着,久久没有言语。 “嗯?有难处?” “时辰略嫌仓猝了,皇上。”李侍尧沉吟着道:“若以臣前头布置,拿贼的力量用得 多。现下皇上奉圣母观灯,恩筵群臣,是褒孝褒忠、藻饰平治盛世的大事,缉捕盗贼就放在 次一等位子上了。单是护持正阳门关帝庙一带,没有两万人是万万不能的。这就难免在别处 给叵测之徒留下可乘之机。”乾隆听得连连点头,说道:“难为你有这见识,立时能想到这 一条,足见睿智,即使太后不上城观灯,藻饰承平治世也是头等要紧。”李侍尧还是头一次 听乾隆说自己“睿智”考语,受如此激励,立时兴奋得眼中熠熠闪光。又一阵沉思,说道: “告示一出,不须官家张罗,所有商贾缙绅花样灯火,都会到正阳门外大栅栏、关帝庙、棋 盘街、大廊庙一带设棚献彩的。臣想,由顺天府出面划定灯棚摊位,大户商家缴纳摊位捐的 地,备水防火、临时报警都有专人管起来。臣估约这里要聚七十万人。顺天府都上,臣衙门 出两万,可以游刃有余。再就是节前要切实大索一次,取缔所有杂教邪庙、香堂,捕拿所有 在册可疑人等。这么着,可以确保元宵无意外之虞一一但也有一弊,就是不能按原来筹定的 顺线侦缉捕拿,一网打尽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道:“这里只能说个大概,容臣回衙门和僚 属们仔细商议,再来回奏皇上。” 乾隆听了无话,见他要辞,又叫住了问道:“你在广州还有外地有没有买置庄园的 事?”李侍尧刚刚起身,被他问得一愣,忙道:“臣有三处庄园。两处是皇上赐的,一处是 臣家中本宅祖茔、田地,别的没有。臣多年带兵,总督也是军政为主,带兵的将军一旦置地 多了,不但自己怕死,下头将军管带的心也散了……”他料这事与“砸黑砖”有关,头一个 便想到是和珅弄鬼,又话里带话说道:“和珅出京前曾和臣说,顺义县有处庄园,四千多 亩,八九两一亩就能成交,问臣买不买。臣说——”“好了,不要辩了。朕不过顺便问你一 句。”乾隆见他脑门子沁出细汗,笑着摆手道,“朕是听说于敏中、纪昀、傅恒在京外有买 置庄园的事,问你知不知道。”李侍尧道:“于敏中、纪昀臣不知道,臣敢保傅恒自己没有 买,五天前见傅恒,他还说傅家贵盛太过,地土庄园多了于子孙不利。他有七处庄园,都是 皇上赏的,说他要走了,这时不宜说话,死后请臣密奏,福隆安要纳还,让皇上心里有数, 成全他的心……”乾隆听着,低头想了想,说道:“傅恒也是的,那都是朕赐的,富察氏还 拦着代辞,有什么干系?敬诚审慎,产业多也不要紧;轻浮狂纵,庄园少也不能免祸——你 去吧!” 李侍尧自养心殿退出大内,没有回衙门,一升轿便吩咐:“到兵部!”话音一落,那顶 四人绿呢大轿已轻轻升起,飞速向前滑出。轿子很稳,满街嬉戏追逐的儿童和年节无事闲逛 的人都从轿窗上一闪而过。但李侍尧的心却定不下来,还在反复思量乾隆询问买置庄田的 事。尽自乾隆反复解说,他还是疑心,这不是“顺便”问出来的。那么,就是又有人在下头 搬弄什么是非了?可皇上还是赏识我的呀!“睿智”二字是轻易许人的么?但话又说回来, 睿智也可作“聪明”来讲,这就是褒贬两可的话了……他一直心里隐隐约约觉得,自傅恒病 重不起,皇上就有意栽培于敏中、和珅,要在军机处另起炉灶,前头傅恒的“炉灶”再好, 也要拆掉的。自己和纪昀都是那个炉灶的,大约纪昀也已觉得了,所以现在小心得一步路不 多走、一句话不多说——或许下头有些能人也瞧出了这一层,已经帮着皇上在“拆灶”儿 了。可阿桂呢?似乎又蒙宠不退,莫非这块“旧砖”还好用?再就是傅恒生前恩眷,死后哀 荣,也毫无失宠迹象,福康安越级超迁,恩义泽惠令人瞠目,也不像“拆灶”的模样……循 着这思路,每出一个题目,立刻又有新例证驳了回来,绕弯子半日又回到原来位置上,仍旧 云里雾里不知所向。他仔细回忆乾隆召见时每一个细节,乾隆说话时或喜或怒,或从容或急 迫,或爽达或沉思……每一处音容笑貌,每一句话口气甚至眼神……都在心中扫映了一遍, 仍旧心里懵懂不得要领,不禁喟然以手抚额:“天威不测,天心难度……老了,真的是跟不 上趟儿了……”正自胡思乱想得头晕,轿子一顿落地,一个戈什哈在轿窗边道:“军门,兵 部到了。” “晤?晤……”李侍尧从迷魂阵一样遇想胡同里清醒过来,果见已到了兵部胡同北头, 路西第一个大衙门,照壁里头一大片楸树,光秃秃的枝桠密密交织成一片——正是兵部衙 门。其时刚刚过了午时正牌,虽然兵部规例年节不放假,但其实没什么事,除了各司值班的 不敢擅离,其余大堂二堂、签押房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。几个书办都是油头滑脑的老吏,坐 在签押房隔壁书办房门内,敞着门围火炉子坐,撮花生米喝老黄酒。见李侍尧过来,纷纷起 身迎出来,说过年好的,邀请“屈驾同坐”的,打千儿请安作揖的,脸热情重套近乎。 李待尧叫不出他们名字,脸儿却都极熟,拉拉这个手,拍拍那个肩头胡乱应酬,问道: “胡司马、高司马他们呢?”“礼部尤老中堂叫去了——呃!”一个书办打着酒嗝笑道: “尤老中堂是他们座师,退休在家,不去不好——您要见他们,这里快马去禀,半顿饭时辰 就回来了。”李侍尧道:“我不要见他们。我衙门缺的五百斤火药,说过的过了初五调过 去,今儿都初几了,还没个影响!”这要是兆惠军务上的事,他这官就做到头了——” 还要往下说,听见北首山墙外路上有脚步声,还夹着说话声渐渐近来。偏转脸看,一群 人已转过墙角,却是纪昀陪着福康安走在中间,武库司堂官何逢全和职方司堂官侯满仓带着 五六个司官簇拥着二人过来。这群书办便都敛了笑容,退到一边垂手站了。李侍尧见福康安 一身重孝,也忙肃容迎上,说道:“四爷,我以为您回府了呢!不想这里又遇上了。”“四 爷来这里选马、选枪要火药。”纪昀在旁说道,“今晚就要走路,先安排定了,回去拜辞老 夫人。” 福康安只向李侍尧略一点头会意,却对何逢全道:“我的人共用三十二匹马,再挑六头 走骡备用,五天要赶一千五百里,路上不能拉人。委屈你忙一会儿,给我选精的挑好的。误 了我的事别怪我翻脸!”何逢全唯唯称是间,福康安已在问侯满仓:“你方才说要派谁去补 古北口大营左营管带来着?” 侯满仓忙道:“回四爷,叫柴大纪。”福康安皱了皱眉,说道“这个名字好熟。”李侍 尧正想说“是我衙门的。”福康安身后的长随王吉保道:“爷忘了,就是那年在扬州驿站吃 醉了酒,扣押小胡克敬的那个把总吧!” “这个人不能重用!”福康安连想也不想说道:“我知道这个人——不是好相识。”侯 满仓不由看了李侍尧一眼,为难地说道:“可是四爷,这是……丰台大营报上来的优叙考 成,已经缴吏部票批了——”“什么优叙?”福康安怪眼棱着说道:“文官只要肯使银子, 谁都能弄个优叙。如今武官也这样了?你给吏部说话,我说的这人不成!”说罢和纪昀带着 一群豪奴扬长而去。 李侍尧兀自站着发怔。候满仓苦笑着向他摊摊手,说道:“您瞧,说得好好的事,福四 爷一句话打塌了!”李侍尧问道:“柴大纪几时得罪了福四爷了?这人不像惹是生非的人 哪!”他看侯满仓和何逢全都摇头,又道:“先办我的正经事吧。柴大纪的事不急,你职方 司先把他的批文留着,总归有法子的。”侯满仓笑道:“最窝囊的就是我这个职方司,官小 的我管不到,官大的我管不了,还都得从我这里押章盖印——职方职方,又穷又忙,真真的 实话!”何逢全笑道:“咱两个换换!‘武库武库,又闲又富’,也要看各人做派不是?你 职方司权不大,也是兵部房背儿上的姜太公!差使,在人自己调理待候……”说着,众人一 路往回走。 兵部那边议论,纪昀和福康安也在说柴大纪。纪昀同着他坐了一乘轿,许久二人都没说 话,见福康安脸上悲中带怒,纪昀沉思一会儿,问道:“世兄,还在生职方司的气?” “他不配!”福康安粗重地透了一口气,眼睛盯着前方说道:“老刘统勋有句话,一个 朝代,什么时候到了买卖人命成风的光景,天下大势就去了。所以刘统勋、刘墉是熬命抵死 替皇上把守这道关口。我说还要加一条,武官什么时候都学文官,钻刺升官不靠厮杀,怕死 爱钱不要命,天下也玩儿完!”他叹息一声,又道:“十年前柴大纪还是个未入流武官,没 听他打过什么仗立的又是什么功,这就升参将!古北口大营是个干净地儿,把兵交给这样的 人带,成么?” 纪昀边听边打量这位少年公爷,英俊里透着煞气,微翘的下巴稍稍偏着上仰,一副傲睥 雄视目无下尘的神气,仿佛随时都在显示对别人的轻蔑……,不禁暗暗摇头,试探地问道: “世兄过去见过这个人?”“见过。”福康安点头道:“在扬州瓜州渡驿站。”因将当年怎 样救落难姑娘董鹂儿,派铁头鲛和胡克敬去驿站联络住处,被柴大纪一干人强行扣在驿站, 约略说了过节,又道:“胡克敬要是衣帽周正,明说奉我的命来的,这般样受欺,我还能原 谅他。胡克敬是扮的叫花子,他们就捆翻在雪地里!这还是个东西么?”纪昀这才知道原 委。思量福康安据此就认定柴大纪是“钻营”,怎么都觉得勉强,因叹道:“这是冤家路窄 啊!”他转了话题,说道:“一会儿见了夫人,奉旨的话要说得婉转些才好,她就你这么一 个亲生儿子,傅公还在床笫,乍说远离出去打仗,会心里难过的。” “我料母亲已经知道了。只要在北京,我走到哪里她都有人盯着。”福康安听他说到母 亲,僵极的面孔立时变得柔和了,皱着眉无可奈何地拍拍膝说道:“她总怕我上树掏鸟儿摔 死了……我一箭射落过两只雁给她瞧,她又可怜那死雁!”纪昀听得一个莞尔,说道:“天 下当娘的都一般心思,我娘也是这样。小时候我口里咬着笔磨墨,她也要把笔夺下了,说 ‘摔倒了比刀子都怕人’——我站在那里磨墨,无缘无故就能摔个嘴啃地?”福康安没有循 这个话题再说下去,随大轿悠悠闪动,他的眼略带怅惘看着前方,许久才道:“父亲一去, 朝里人事又是一变局。纪公你要留神着点,如今小人太多,不小心,站着磨墨也会出事的。” 纪昀目光倏地一跳,身子仰一仰没言声。 “明摆着的,皇上去了一个傅恒,还要另外再物色一个傅恒。”福康安诚挚地看着纪 昀,缓缓说道:“在家侍奉父亲,足不出户,反倒看得更明白。人们去探望父亲,病势越 重,中小官来的越少,大官来的越勤,后来和我兄弟们说话也越来越小心,小官们递个请安 手本道乏就走人——这也没什么,本来就是嘛,平原君门庭若市。市场兴,都来赶集,日头 落了,各回各家。” 纪昀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寒,不禁问道:“傅公呢?他怎么说?”翔去。福康安横眉扫视 一周,问道:“老夫人呢?” “回爷的话,公爷夫人丧服在身,不能出迎,在西花厅专候少主子、纪大人!” “起来站着。” “扎!” “在这候着。” “扎!” 雷轰一样的应声中,众人齐刷刷又站起身来。福康安不再说话,用手一让,带了纪昀穿 过“兵胡同”径向西月洞门,直趋西花厅而来。纪昀忐忑不安跟着,越过这霜雪刀枪阵势, 转过一带花篱,便见棠儿、福隆安、福灵安并两位和硕公主媳妇,还有福康安新封夫人黄 氏,都站在花厅东侧书房门口等着了。连两位公主,带福隆安兄弟,见他二人进来,都跪了 下去。 “额娘!”福康安见母亲满脸泪痕站在花厅灵堂前,一手拄杖,一手扶着庭柱,木怔怔 地看自己,心中一阵悲酸,扑身上前趋跪到阶下,伏地就是三个响头,闷声说道:“儿子— —不孝——”一下子便哽住了嗓子,只是浑身颤抖,说不出话来。 纪昀隔三差五的常来傅府,平日只是隔帘隔窗说话,像这样一大家子重孝披身,齐集厅 下觌面相对还是头一回。棠儿看去脸色苍白,比想象中略胖一点。家人里已经有人称她“老 夫人”,但其实才四十岁出头,依旧面目姣好,体态丰盈,婷婷楚楚的年轻妇人模样……暗 地觑视着搜寻“黄夫人”——两位公主是认识的,那站在棠儿身后的少小妇人必是的了,穿 一身厚大孝服,似乎把她缩得很小,孝布缠头裹得几乎只剩下了眉眼,自然是没有施粉黛, 八字颦眉中间簇起,淡唇微晕——唯其都没有妆饰,两位公主便都黯然失色了。纪昀心想, 这么个人物,当年差点进了佃户人家给老光棍当媳妇,一个机缘出来,左碰右撞,当丫头又 开脸丫头,进姨娘又钦赐婚姻,如今又……” “父亲当然知道。从缅甸回来他就说……”福康安喉头哽了一下,“‘三春过后诸芳 尽,各自须寻各自门’,……我不中用了,你们能见到平日见不到的事,只要肯动心思去 想,胜得历练十年世事。要读读你纪叔叔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要顺适自然。有本领就出去 自己挣,没有本领安生守在家里,还不至于有什么意外之变……”他说着,仿佛不胜其寒, 双手抚膺靠在了棉垫上。 纪昀越想越觉得傅恒思虑世事深邃不可测度,透彻洞若观火,想起这些日子自己钻在大 雾胡同里似的瞎摸乱撞,思量事情愈来愈无章法,连对面这个贵公子也不如,心里一阵惭 愧,还带着几分惊惶——他已报信给卢见曾预备查勘“盐茶亏空”——真是自不量力! “唉”地一声叹息,说道:“世兄别读我的书,都是皮毛之见,只可一火焚之!”说着,已 经落轿。 两个人一进公府大门都惊怔了,站住了脚看时,从大门到议事厅长长一条卵石甬道两边 灵幡白幔挽杖全部撤到了二门口,白汪汪雪海似的纸花,飘零在寒风中瑟瑟抖动。四百多男 丁都是麻衣孝帽分在甬道两边。老的靠墙站着,年轻的夹道挺立,腰悬大刀,钉子似站着目 不斜视。议事厅前,两排人手里都桁着水火棍,也都立得笔直。纪昀正不知所以,身后王吉 保跨前一步,小声对福康安道:“老太太都知道了,这是让爷挑选随从的。”福康安略一点 头,王吉保大喝一声:“饮差大臣——我们福四爷回府!”纪昀被他这一声震得身上激灵一 抖,没有回过神来,迎门一个家人“叭叭”跨了两步,一个拜儿打下去,朗声道:“奴才胡 克敬给爷叩安!”满院长随听这一声,忽越忽落齐刷刷单膝跪地,大声道:“给四爷请安!” 声音震得树上寒鸦呱呱叫着冲飞而起要进位公爵夫人了……想着,在旁向棠儿一揖说 道:“夫人请节哀,万千珍重!福四公爷当殿请缨,上赐天恩,下昭祖德,墨绖从戎,为国 讨贼,那是忠孝两全的人中之杰!傅公地下有知,断然不至于有所责怪的。” “我也不责怪。”棠儿说道。她身子看着虚弱,话语听着却异常硬气,“这也是他父亲 的遗愿。我虽疼他,像鹰,该飞的时候得舍他去飞!儿子,你起来听我说:朝廷封你这封你 那,你有点小功劳小才气是真的。可还算不得自己铮的;就算你打下了山东的贼,我看也是 点小意思,我还要请旨,要你去乌里雅苏台当将军,请旨你去兆惠海兰察那儿打大仗,一刀 一枪拼出来报效皇上,才对得起你阿玛。” “额娘!” “所有家丁都在前院了。”棠儿还是一动不动看着儿子,口气却斩钉截铁:“任你挑任 你选,银子任你取。总之你要给我争口气出来!”她放缓了口气,对纪昀道:“晓岚公,你 是傅恒老朋友了,一向我们当你自家人,都不大回避的,往后还是不要见外。请你到先夫灵 前坐一会儿,康儿到前院去去就来,回来让隆儿、灵儿陪着,三杯水酒代我给康儿送行,成 不?” “成,遵夫人的命!” “这里除了四奶奶,所有女人无分尊卑,都到后庭。”棠儿又道:“福康安不走,女人 一律不准到前院去。康儿先去,办完事回来再见你父亲一面,连夜就走吧!” “是,额娘,儿子去了!” 福康安看了母亲一眼,转身大步出了花厅内院。王吉保和胡克敬都钉子似地站在月洞门 口,见他们过来,齐齐单臂抬起,行了一个军礼。王吉保道:“回公爷,兵部已经把鸟铳、 火枪还有火药送到了。” “赏过银子没有?” “照老公爷的例,每人赏了八两银子。” 福康安点点头不再说话,带着纪昀径往议事厅前的月台上站定。胡克敬便指挥家人,行 伍走队般齐集过来,顷刻之间已列出一个二百多人的方队,都直立在院中树下听命。纪昀看 时,后边持水火棍的那群人没动,所有剩余的约一百六七十人都站在东厢前阶上,大的年纪 有六七十岁,小的也有四十岁之下,有的架着双拐,有的由人扶着,都是肃然正容,盯着月 台。脚步声止,院里顿时静了下来。纪昀见福康安向台前迈了一步,便半侧身站在一边,听 他发话。 “独生子站出来——到左边!”福康安喊道。 队列动了一下,二十多个青年默不言声出列,站到了东边。 “跟我阿玛到缅甸去的——站右边!”福康安又喊:“或有在缅甸战死、受伤兄弟的, 也过去,到右边!”他扬了扬右臂。 队伍又是一动,这次站出来不到四十个人。 “有内疾、隐疾,身子骨软弱无力的,出列——到后边!” 人们一阵左顾石盼,却没有人出列。 “没有多余的话。”福康安气宇轩昂,半仰着脸,右手劈空一划,朗声说道:“有个叫 林清爽的,带两千乱民上龟蒙顶扯旗放炮造反。我面君请旨,去剿灭这群土匪。那里的官军 自然要听我调度。但我带的人要组敢死队,由我亲率攻打,给绿营兵瞧瞧怎么打仗!所以, 稍稍胆小的不能跟我,身子骨稍稍不结实的不能跟我。”他突的一扬声:“有这样的站出 来,不以怕死论处!” 没有人动。静了片刻,有人在队后攘臂大叫:“四爷,没有孬种!您挑吧!” “是……哦,是葛逢阳。”福康安隔着人向后看,向纪昀不无显示地一点头,说道: “老葛头的老生子儿,是我的家生子儿奴才——你哥子现在在哪里?” “回四爷,在贵州当按察使!” “你也想保出个道台来?” “是,四爷。” “好小子!”福康安下阶,几步走到那个毛头小伙子跟前,相了相他身量,突地猝不及 防,挥掌“啪啪”就是两记清脆的耳光,接着又是一拳,重重打在葛逢阳肩胛上!葛逢阳挺 身受了两掌,身子被他揉得一个趔趄,众人愕然间已又站定了身子,亮嗓子大叫:“四爷, 够份子不够?” 纪昀没见过福康安还有这手做派,目瞪口呆瞧着。福康安已选定了葛逢阳,用手拍拍他 肩头说道:“遇变不惊!身子骨也还结实,你算头一个——到府外头招呼喂马——鸡蛋、黄 豆拌料,听明白了?” “扎!” 葛逢阳愣头愣脑行礼跑了去。福康安这才开始在队里选人,却没有再打人,只是审量身 材气色,偶尔也推一把试试力量。选中的都到前阶下站定,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神气,顾盼自 雄地看着余下的。勘勘地选了二十多个,连胡克敬都挑了进去。王吉保还在一旁傻站,见福 康安转过来,诧异地向前一步,问道:“四爷怎么……没我?” “你呀……留在家里吧。”福康安目光柔和地看着有点惊怔的王吉保,说道:“你爷爷 跟太老爷出兵放马,你爹跟了老爷,在金川挡炮,打得身上七十多个铅丸子,已经残废了。 你不出征我也照料你。你原就是千总,已经和兵部吏部说好,票拟参将衔实授游击。家里老 人要照看,你也让些功劳给别人……”王吉保似乎没听见福康安这些话,依旧懵懵着喃喃自 语:“怎么会没有我?这可真是奇怪……爷会挑不中我王吉保?”福康安正为难,东边队列 出来两个人,一个老年人白发苍苍,是个瘸腿,却搀着一个中年人过来。中年人伤残得厉 害,一只眼瞎了,两条拐杖支着一条腿,一只胳膊没了,空袖子斜吊着,瞎眼的左半边脸几 乎就是一个疤,暗红闪亮,煞是吓人——纪昀都认识,一个是傅府老管家老王头,和王吉保 的父亲王小七。 爷儿两个相扶将着,拐杖敲地,笃笃作响,过来到福康安面前站定了,老人颤巍巍的, 凝视着福康安,许久才道:“少主子,太老爷、老公爷待我一家恩重如山,吉保怎么可以不 去呢?老爷要在,能不让他去么?……吉保过来扶你爹,我给少主子下跪……”说着,吭吭 地咳。 “别……别!”福康安泪水夺眶而出,声音也颤得厉害,见吉保过来,爹撒着手远远虚 扶着,说道:“搀你爷你爹回去……放心,我带吉保去就是了!”看着祖孙三人缓缓退下, 福康安倏地转身上月台,说道:“奴才像奴才,我这主子更要像主子!仗有的打的,这是皇 上给我的话,你们卖命升官就有的是机缘!”他挥手大喝:“还是老规矩:跟我去的,家属 月例加双倍!伤残的阵亡的脱出奴籍、按军功抚恤之外,赏银子赏地赏房宅!一一我们傅家 奴才,要打出总督、巡抚,打出一斗三升芝麻官!”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鼓噪欢呼声,人人眼中熠熠放光,兴奋得捋胳膊挽袖子,磨拳擦 掌,连没有挑中的人也都一身躁涨,跺脚抡臂,跃跃欲试。接着福康安命众人脱孝服,头上 一色蒙黑纱。葛逢阳带人抬了两个大木箱,三十一支鸟铳都是刚刚启封,乌黑锃亮的烤蓝放 着幽明的光,连黄油也不擦就装备下去……福康安自己也换了装,头上一顶金龙二层国公朝 冠,嵌着四颗东珠,四爪团龙蟒袍裹着英武的身躯,外罩石青马褂,腰间束一条四块玉板镶 猫睛石玄色带子,悬着明黄流苏御赐倭刀——是乾隆早就赏过他的。最出眼的是腰间还斜挎 了一支带轮子的镶金鸟铳,长只有二尺左右,还有一串钢子弹,黄蛇一样随腰带盘着。这物 件别说长随们,连纪昀也是头一回开眼。噼哩啪啦一阵刀剑碰撞声响过,重新列队,满院里 已变得杀气腾腾。福康安马刺踩地叽叮作响,向纪昀略一点头,脸色板得铁青,大声道: “请纪大人训示!” “我只说几句。”纪昀向前站了一步,不知怎的,在这群“虎狼兵”面前他有点心怵, 但很快就平静下来。“哀兵必祥!傅公英灵在天,看见小公爷如此神武忠义,看见家人如此 争气,必定佑护你们!自古将相无种,功名自个挣。傅公一世英名,靠你们承绪发扬,小公 爷文武双全战无不胜,一定会带着你们打出威风!”他话音一落,福康安带头,满院响起哗 哗掌声。 乾隆皇帝此刻在养心殿召见黄天霸。他没有坐东暖阁,端肃衣冠在正殿须弥座上批奏 折,见黄天霸战兢兢进来,伸出一个指头点了点下面椅子,说了句:“朕批完这件再说话。” 黄天霸觐见乾隆,从来都是随班朝见,一声招呼上去,一个手势肃然退下,在养心殿单 独召见还是头一回。他的神色肃穆里带着惶惑,矜持中又有几分受宠若惊,竭力镇定自己, 站在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心,似乎有点不知所措,犹豫了顷刻,无声跪了下去,眼睛不时用余 光掠一眼专心致志秉笔疾书的乾隆。直到乾隆放下朱笔,深深叩下头,不抑不扬喝道:“我 主万岁万万岁!” “起来吧。”乾隆随随便便说道:“赏你那边椅上坐了——上茶!”这才认真打量这位 江湖奇人。只见他猿臂豹背,长方脸上五绺美髯掩着一张阔口,虽然五十多岁的人了,一双 眼闪烁烁仍是精光滢滢,两道剑眉直向鬓边刺去,似乎仍旧一身铮铮劲力用不完。虽然坐 着,浑身拿捏得让人看着替他担心——屁股挨椅边只有半寸,身子又硬又直挺着,双手据膝 不动——这样“坐”法,换了谁也准闹个仰八叉。乾隆笑道:“你这样坐不受用,既然赏 座,就不妨大大方方坐了,恭敬不在这上头。” “回万岁爷,奴才这么着坐惯了。”黄天霸认真地说道:“奴才武林镖行人家,入门就 是这份坐功。徒弟们见奴才是这样,奴才见皇上更不敢真坐!”“这是曲不离口拳不离身 啊!”乾隆也就不再强他,换了话题问道:“听说你和高恒是连襟?有没有的事?”黄天霸 身上颤了一下,忙欠欠身哈腰回道:“回万岁爷,高恒和奴才无亲,不过这话事出有因。当 年为六十五万两皇纲被劫,是奴才和高恒共同押运,山东和一枝花交手,高恒和奴才同办一 差。奴才内人马氏的姐姐和高恒有染。高恒犯罪伏刑后,是奴才收尸,马氏姐姐由奴才赎出 来削发为尼——有这些过从,怨不的大人们疑心。皇上既下问,奴才不敢有半分欺饰。” 乾隆凝视黄天霸移时,徐徐说道:“你是个志诚人,这些朕都知道。没有干系——浊者 自浊,清者自清么!就为高恒收尸,有人说你与他狼狈为奸一丘之貉。朕说黄天霸不同别的 官,他有他的义气道理。他在绿林替朝廷办了多少事!你们办得来?他现是伯爵,将来办差 立功,侯爵公爵也指望得——说这些话你别心里去。有朕在,没人能害你。” 黄天霸一生功业几乎都是附着在刘统勋父子身上,刘统勋猝然故去,刘墉虽受乾隆信 任,但官位一直不够显赫。他一个镖行出身的侦缉捕快,一路封到伯爵,文官瞧不起,武官 不服气失却靠山,立时就有四边没着落的味道,听来多少闲言碎语,不但自己吞了,还得约 束门人徒弟忍了。听乾隆这么一席话,满肚子委屈、无奈,别扭顿时一化为泪,悲酸涌心, 不可自制,要矜持何能矜持?就椅中身子一软,伏跪在地,已是哽得浑身抽搐,痛切说道: “奴才的心天知道,天子也知道!奴才这就知足……万岁爷这么着呵护周全,奴才还有一把 子气力,只可拼了命报效就是了……” 乾隆示意苏拉太监扶起他来,拧干毛巾让他拭泪坐定,待黄天霸平静下来才说道:“朕 告诉你,不要这么气短情长。刘墉进军机大臣的旨意已经下了,你还听他的差遣——这就有 差使给你。只是听说你的徒弟们伤残很多,又怕你办不下来。” 黄天霸像一只听到主人号令的猎犬,立刻又坐正了身子,目光炯炯盯着乾隆,说道: “他们那都是毛病,哪里就娇惯得不能办差了呢?奴才下头十三个徒弟,拿一枝花死了一 个,大徒弟中风,又是个断腿,还有个小徒弟跟了十五爷去,其余的都用得。万岁爷差遣, 水里火里,不能有半点含糊的!” “哦,就是那个‘人精子’,也是你徒弟。”乾隆一笑即收,神气又变严重,说道: “这就是一件差使。十五阿哥现在山东平邑一带。那县里已经乱了,恐怕有些意外,福康安 这就出兵征剿,又怕联络不上。朕的意思要有人去护侍十五阿哥。既然如此,差使就交给你 了。” “奴才亲自去,万岁放心,只有奴才死的,伤不了十五爷半根汗毛!”黄天霸慨然说 道:“徒弟们都去!” “不能都去。”乾隆说道:“正月十五临近,李侍尧要在京师破案。有你去朕就放心。 料有你在,就没人能伤朕的儿子。” 有这样一句话,黄天霸已是十二分满足了。他笃定地沉吟片刻,说道:“奴才带梁富云 去,他在山东人头熟,先号令绿林里头留意,不许杀人,我再从容寻找。” “这个由你。去了先见见刘墉,有什么计议白他密奏朕知道。”乾隆想想无可吩咐,半 晌说道:“你下去吧。” 看着黄天霸却步退出殿去,乾隆不胜疲倦地吁了一口气,皱眉站起身来,见窗外天色已 经黯谈,小太监抱着蜡烛正往各房分发。叫过王八耻道:“这会儿福康安只怕就要上路了。 你骑马再到傅府传旨,福康安和刘墉各赏一袭猞猁猴丝绒披风,要明黄挂面儿的一一再到皇 后宫去,她今儿个陪了老佛爷一天,劳乏了,朕今儿翻陈氏的牌子,就不过去了。”说着, 王廉便过来给乾隆加了披肩,几个太监夹护着乾隆径往陈氏住的建福宫而来。 建福宫在养心殿的西北方向,和皇后正居储秀宫平齐隔院,中间只有个咸福宫。咸福宫 是顺治废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所属,沾了这层晦气,建福宫这一片都被视为“冷宫”,连太 监、宫女都绕着走,更不用说后妃、嫔御这些贵人,是内城西半最荒僻的地方。因咸福宫荒 置数十年,宫门长年封锁,宫内野蒿乱草丛生,狐獾狸鼠出没,还出过蛇,伤过太监,夜间 时闻狐鬼啾啾,天一擦黑便人迹断绝。陈氏在乾隆众多嫔妃里位置中等,“圣眷”算是好 的,和颙琰母亲魏佳氏也不差上下,偏是性格恬淡洒脱,从不和人争房。别人都急着赶热灶 窝,挤着往坤宁宫、钟粹宫、储秀宫偏院厢房里住,她却选了这块清净地儿一一抱了这个 “不争”的宗旨,且又随分和气,性格儿开朗,满宫里燕妒鸳忌,此喜彼怒,只她得了人缘 儿。一行人穿过一带阴沉沉暗幽幽的巷道,后头几个太监一路吓得不敢回头,紧跟着一步不 拉进了建福宫大门才算定住了心。乾隆却似兴致颇好,见守门太监要进去禀报,笑着一摆 手,独自进了殿门。 这是两明一暗三间小殿,已经掌起了灯。外殿北墙下一座大木榻上盘膝坐着陈氏和乌雅 氏,四只纤手在聚耀灯下翻绳儿交,玩得聚精会神,竟都不留意乾隆进来。恰乌雅氏翻出个 新花样来,四指挑着八根红绒线,交绳两头粘成两股,中间还挽起一个红结。乌雅氏见陈氏 面露难色,颦口儿笑道:“这叫‘二龙戏珠’。”努着嘴指指中间的“珠”说道:“二八一 十六,中间这红珠子是十六条线攒起来的,单用手拈不起来——用小指挑起结上头两根,用 牙咬定了,其余两手八指各自勾开,反掌向外拉,它就开了。”陈氏笑道:“这会子已经看 晕了眼,哪是哪的头绪都分不清,哪里用牙咬?手指头又该勾哪根呢?”乌雅氏笑道:“听 皇后娘娘说,您还是咱们‘开交一把抓’呢——来,把绳儿套过您手上,我来开!”陈氏答 应着递手过去,半空里忽然停住了——她看见了站在榻前的乾隆、就榻上双膝跪起,呆愣愣 笑道:“主子来了!” “朕看你们多时了,好一幅《美人灯下开交图》!”乾隆笑道:“这个二龙戏珠果然繁 复难开。来,绳儿套朕指头上,你来翻开看。”说着伸过手去。乌雅氏便也半跪起伸手过 来,小心翼翼把套在四指上的交绳套儿往乾隆手上递送。无奈乾隆的手比她大了足一倍,又 有意无意往她手面上摩蹭,乌雅氏面热心跳,手哆嗦着左右套不上。陈氏笑着帮忙取绳儿套 指,忙了半顿饭时辰才将“二龙戏珠”换到乾隆手上,两个妇人已是忙得鼻尖上浸出细汗来。 接着便是开交,乾隆手大,八股交绳套上才看出来,中间交线只余了四寸长短,又要手 勾又要口咬,乌雅氏直是个“掩面羞涩”形容儿,连手带头被乾隆“掬”在捧里开那交。乌 雅氏好容易将线头咬在口里,双手向外扯线时,忽然觉得乾隆手指头在唇上按了一下, “咯”地一笑,扯开交,中间只剩了两根线拧成一条,乌雅氏左右掌前各缠结出两个“红疙 瘩”来——已是散交了。 “这是甚么?这是二珠戏龙!——亏你说嘴……”乾隆鼓掌大笑,“还傻乎乎含着绳儿 作甚?你们两个这么贴面跪在朕跟前,真是逗人!”二人这才笑着下炕。陈氏命人端炕桌摆 果子上茶。乌雅氏娇嗔道:“主子的龙手太大了么……”乾隆本来已经住笑,听见“龙手” 二字,又复大笑说道:“你自己吹了牛,怪朕么?”陈氏道:“那年傅六爷府选家丁,有个 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子应招。福康安嫌他身子单薄,隔过去了不要。那小子指着几个家人说: ‘四爷,他们带绳子、杠子、刀,是要杀猪么?杀猪要五个人?我独个儿就办了!’说着夺 过一根杠子一把刀,两手背抄着到猪圈里。福康安也就跟上了。那小子指着一头大肥猪说: ‘就这畜牲成不?’见康儿点头,不言声过去,冷丁的一杠子扬起打下去,那猪哼也没来及 哼一声就四蹄翻过来。这小子接着一刀攮进猪脖子里,直没到刀根,连打带杀一眨眼工夫就 了账了……” 她说得绘形绘色,乾隆和乌雅氏都听入了神。乌雅氏刚要问“后来呢”,陈氏又道: “那小子一脸神气,放开刀瞧着康儿,双手卡腰说:‘四爷,怎么样,够份子么?我——’ 话没说完,那猪‘哞儿——’一声长嚎,四蹄子‘兀’地撑起身子,脖子底下带个刀,忽地 蹿出猪圈,一边儿叫一边乱钻乱跑,把王吉保也拱了个仰八叉。满院子长随掂杠子撵,一路 都是猪血,淋得地下都是——原来这孩子就是屠户家出来的,乡里的猪小,傅家这猪足有三 百斤,照他老法子这么着杀,自然是不中用……不过他自家吹牛,康儿还是赏识他,到底还 是收用了……”陈氏说着便笑,乌雅氏笑得捂口儿:“杀个猪也叫主儿说得一波三扬,主儿 真好刚口!大正月里说得血乎乎的,也不怕主子忌讳……”乾隆笑道:“这有什么忌讳?杀 猪(朱)朕才不忌讳呢,多少姓朱的朕都杀了。明朝钱塘江闹朱龙婆①,皇上姓朱,奏折子 里不敢讲‘杀朱龙婆’,只好说杀‘鼋’(元)。下旨叫‘狠狠地杀鼋’,下头发兵把鼋杀 得干干净净,朱龙婆却安然无恙,该吃人还吃人,该咬牲畜还咬牲畜,竟是闹个不了……” ①朱龙婆:亦作猪龙婆,疑即鳄鱼。 说笑一会儿三人升榻,陈、乌二人在旁服侍乾隆进晚点。乾隆因问乌雅氏:“你府里去 的外官多,外头有些什么传言?好的反的,随便儿说给朕听。” “王爷病得恹恹的,我也不能见外人,听不见什么话。”乌雅氏道,“有些命妇进来给 我请安,说起傅六爷的病,有些个话……”她看了看乾隆,慢慢嚼着杏仁,似乎不在意的样 子,接着又道,“说皇后夢了,六爷要再有个长短,这就是傅家大运消了……眼见于敏中上 来,和珅、刘墉噌噌儿往上蹿,这又是一茬人物儿,可不是风水轮子转?” 乾隆心里一动,竖起了耳朵:他没听见过这话,也没想过这事,不期自然的,外人已经 说出来了——见乌雅氏看自己,掩饰着一笑道:“不妨事的,朕不追问也不计较,你只管 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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